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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甜品店

2010-12-04T15:40:00.003+08:00

西洋甜品店內，來客挑選心頭好，張口細嘗心頭好。只見店內各式甜點林羅滿目，美不勝收，像玩具，更像飾物：芝士、巧克力、草莓、薄荷、芒果⋯⋯

　　杏仁是死亡的味道。

　　只見他坐在椅上，張目睢盱，雙唇微張。

　　杏仁是死亡的味道。

　　屍體如是說。

永不對熊貓說不

2010-11-18T03:54:00.005+08:00

一

　　幾星期前，意大利友人傳來這樣的一個乳酪廣告（其實是不同版本廣告的剪輯片段）：片段中，各式人等拒絶吃乳酪，結果惹得熊貓火冒三丈，繼而大發熊威。廣告結尾是一句話：「永不對熊貓說不。」賣的就是「熊貓牌乳酪」。

　　片段配樂襯上了搖滾樂手何利（Buddy Holly）的〈真愛之道〉（True Love Ways）。

　　永不對熊貓說不。

　　看了片段。三天後，中國民權分子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二

　　本來不甚好體育，更厭惡中國辦的體育比賽。

　　只是這次廣州亞運卻令人瞠目咋舌。場内場外，醜事多得林羅滿目，千奇百怪，非筆墨所能形容，簡直是罄竹難書。究其原因，就是一句話：好大喜功。自古貶損皇帝對外征戰頻仍，就是一句好大喜功，再加一句窮兵贖武。

　　運動場上如戰場。

　　如今中國共產黨大發天威，北京一個大皇帝，廣州一個土皇帝，於蘇俄式「舉國體制」下，運動員無異於清兵。

　　儘管口邊左一句「愛國」，右一句「同胞」，戰場上，可是拳腳無眼，刀劍無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畢竟，體育精神不可以當飯吃。

　　所以中國單車女選手突然減速，促使尾隨車手連橫相撞，然後揚長而去，最終拿到金牌，妙絕。台灣跆拳道選手冤大頭意外出局，也是不錯。優勝劣敗，誰也怪不了誰。

　　運動場上如戰場。

　　「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

　　香港對台灣說。

三

　　〈真愛之道〉歌詞中，有兩段如是說：

對，你知道為何
何故你與我
終有一日
知道真愛之道

我們偶爾會嘆息
我們偶爾會哭泣
而我們將會知道
只有你與我
知道真愛之道

　　當下，愛國成了買賣，成了事業，如幫派比勁「曬馬」展示實力──日本媒體報道，釣魚台艦艇撞漁船後，中國各地反日愛國示威接踵不斷，近日，示威領袖卻相繼被中共拘捕。

　　想到韓寒的「集體舞」。舞會、盛宴、亞運會，總有曲終人散時──畢竟，情歌終有一天會唱完。

　　想到劉曉波，想到趙連海，想到艾未未，心裡浮現一句話，不是郁達夫《沉淪》文末那句「祖國呀祖國！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來！強起來吧！你還有許多兒女在那裡受苦呢！」而是出自白樺的《苦戀》：

　　「您愛這個國家，苦苦地戀著這個國家……可這個國家愛您嗎？」

芥川龍之介與革命

2010-11-13T15:35:00.003+08:00

（譯自芥川龍之介《從我的瑞威》）
　
〈信條〉

想將人間苦減至最少者
投擲無政府主義者的炸彈吧
　
想將人間苦限於人間苦者
揮動共產主義者的棍棒吧
　
想徹底失去人間苦者
開鎗打穿自己的腦袋吧
　
〈列寧・第一〉

你是我們東洋人之一。
你是我們日本人之一。
你是我們東洋人之一。
你是源氏賴朝之子。
你是──你也在我的裡面。
　
〈列寧・第一〉

你也許不知道吧，
你會變成木乃伊？
但你也許知道吧，
凡超人也得像你一樣
不得不變成一具木乃伊

（連我們當中的天才也變成一具木乃伊，像埃及法老王一樣精緻）

你也許放棄了吧，總之要在云云木乃伊中，當一具正直的木乃伊？

　註　願列寧遺體成為一具木乃伊
　
〈列寧・第三〉

任誰也不及你恪守十戒
任誰也不及你破棄十戒
　
任誰也不及你愛護民眾
任誰也不及你蔑視民眾

任誰也不及你燃燒理想
任誰也不及你深明現實
你生於我們東洋
散發花草芳香的電氣火車頭

肉

2010-11-02T15:22:00.000+08:00

如俎上魚肉
任君煎炒煮炸烹
是我的人生

神話

2010-10-03T14:41:00.004+08:00

夢想為奧德修斯
或有繆斯的妙思
結果長了伊卡洛斯的翼
瞬間躍起
旋即墜落
或像薛斯弗斯
背負永恆的業
或像坦圖洛斯
掙扎於欲望與恐懼的交戰

藍丸

2010-09-23T09:23:00.004+08:00

從來都不相信卜巫星相。

　　那不過是心理作祟：解說中，似是疑非的條目一大堆，羅列周全，包羅萬有，目不睱給，總會有一項說中；只要有一、兩項說中，就勢如破竹，其他東西彷彿順藤摸瓜一摸到底，在自我陶醉中，一切看起來似是神機妙算，精準無比。說到底，此乃機會率的把戲，不過是自意識的欺瞞。

　　對，不過是心理作祟。

　　手指卻撚着滑鼠，翻看網上「全年生日性格一覽」。電腦旁，擱了一本《二〇一二年桃花運程》。

　　九月廿三日。

窮盡畢生之力都在顛覆一種叫作「限制」的玩意兒。他們並非打從娘胎裡就帶有這種豁達的個性，相反地，是歷經不斷地掙扎、克服肉體或形式上的困難後，才達到這種境界。

　　從來都不相信卜巫星相。那不過是心理作祟：似是疑非的條目一大堆，羅列周全⋯⋯

今天出生的人如果發展得好，就能靠自己的奮鬥結果來造福周圍的人。如果發展得不那麼好，恐怕就會陷溺在人格衝突的泥沼裡，無法自拔，而這通常是他們內在自我在作祟的結果。這個時候，他們往往會挑起許多毫無益處的麻煩。

　　不過是心理作祟。解說羅列周全，包羅萬有，目不睱給，總會有一項說中⋯⋯

雖然他們有著「愚公移山」的堅強意志力，但只要一遇到沮喪或低潮時，可就毫無生氣可言。他們並不是懶惰或遲鈍，只是沒辦法裝出興致勃勃的樣子，況且，如果真的提不起勁來，他們寧可什麼都不做，總比做出一堆爛成績來得好。

　　只要有一、兩項說中，就勢如破竹，其他東西彷彿順藤摸瓜一摸到底⋯⋯

今天出生的人容易受各種事物所吸引。不論是精神、情緒或肉體導向的人，都屬於「行動至上者」，對他們為說，語言只是達到目的方法，行動才是一切。老實說，他們大多不善辭令，與人溝通時總是實話實說，有時候甚至連言語表達也乾脆省了。就「口才便給」的標準來說，他們的表達屬於簡單明瞭、不廢話的風格，但用詞尚稱文雅。

　　說到底，在自我陶醉中，一切看起來似是神機妙算，精準無比⋯⋯

在大部分的時間裡，他們都選擇先工作，後享樂⋯⋯所以今天出生的人同時擁有創造力、理想主義和魅力等特質⋯⋯他們遲早會發現自己經常反應過度，而且喜歡改變主意和物質環境，成為一種慣性。不過，好在他們復原的速度很快，就算是遇上晴天霹靂，也很少能在他們身上留下永久的傷痕。

　　其實，此乃機會率的把戲，不過是自意識的欺瞞⋯⋯

不管是哪一種形象的人，都很少有真正的朋友。

　　此時，已悄悄吞下藍丸，在陶醉與安慰的朦朧中，摸着龜甲的裂紋，追索卡珊德拉的足印⋯⋯

　　對，凡事不過是心理作祟。

從前有一個人⋯⋯

2010-09-20T13:35:00.006+08:00

他張開了眼睛，舉目四看。看來渾身乏力，眼神沒精打采。

　　狹小走廊的盡頭，背面和左右都是門。

　　他瞥了門一眼，臉上滲雜恐懼和慌惶。他吃力彳亍而行，彷彿要逃離身旁的門，卻是舉步為艱。

　　他終於走到走廊的盡頭。那是平凡不過的客廳，乏善足陳，沒有堪稱特色的特色，不，根本連一點顏色也沒有，若要勉強說上優點，就是該客廳四四方方，毫無不設實際的冗餘空間，在當下世道可算罕有。

　　他站在客廳中，四處打量。他像是發現外面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正要脫下褲子，卻想起了什麼，便一直呆呆地盯着窗。窗外正下雨，但他似是沒有知覺，臉上毫無表情，如木偶脫了線。

　　他倏然而動，節奏旋即加快：關窗，拉下窗簾，拉開窗簾。動作結束，他靜了下來，似是偷看外面無色的煙雨，雙眼卻茫然無神，沒有聚焦，看着雨雲後的遠方。

　　他或已隱約察覺作者心懷歹意。

　　他消失了。

　　良久，他現身。他理應感到窗外的人不懷好意，但睽睽眾目下，反而安心，神色也輕鬆了。

　　他又走開了。廳內空氣聳動。有人在找什麼。

　　他再次現身，手上拿了一本平裝書，繼續蹣跚地走到窗前，呆呆站在窗簾間。看窗，看雨，看雨雲，看雲後的你。他的身心，客廳乃至一切，皆一片空白。

　　他別過身，斜視客廳，縐着眉頭，似是要在空洞中找尋什麼。

　　雨小了，還一直在下。雨大了。

　　他仍是縐着眉頭，低首翻開書本，在書上指手比劃，渴求任何線索⋯⋯

「改變人的心意，必須移去既有念頭，再植入另一想法。故此舉之難，甚於單單刪除心中某一思想。」

　　他看似厭惡，不住搖動空白的腦袋，彈指一撥，讓書頁往前翻飛⋯⋯

「⋯⋯走廊的盡頭。那是平凡不過的客廳，乏善足陳，沒有堪稱特色的特色，不，根本連一點顏色也沒有，若要勉強說上優點，就是該客廳四四方方，毫無不設實際的冗餘空間，在當下世道可算罕有⋯⋯」

　　他的手指繼續在書頁比劃，眼睛卻追着指尖的文字。看來他已找到想要的線索。

　　他繼續往前面追索。

「狹小走廊的盡頭，背面和左右都是門⋯⋯左邊門後是洗手間⋯⋯」

　　「洗手間」。他丟下了書，全身顫抖，臉上再次流露恐懼的神情。

　　他緊抱雙臂，極力按捺心中的戰慄，一步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右邊的門。

　　門打開了。

　　他雙唇微張，兩眼睜大至極限，臉上泛上了紅。淌下的，似是淚，卻凝在頰上。

　　他的右手順勢滑到胸前，手掌輕撫胸口⋯⋯

　　

　　

　　你的胸口沒有跳動。

九時十三分

2010-09-20T09:45:00.003+08:00

九時十三分，老母阻撓大作誕生。

　　寫作，從來都是奧妙的事兒。不僅精神狀態要分毫不差，周遭環境也要恰到好處，容不下一絲雜質。

　　這天，睡醒。老母在家裡一貫的手忙腳亂。門外，不知哪裡鄉下的婦人引吭高呼，聲音振聾發聵，其實只是低聲私語。

　　彷彿有點明白「諸君何為入我褌中」的劉伶有何感覺。

　　終於傳來鑰匙的聲音，接着是關門，拉上鐵閘。

　　終於，家裡只有自己一人。

　　自由。

　　電子鐘顯示了生日。好兆頭。

　　九時二十三分，大作即將誕生。

　　立即啟動電腦，拿出草稿紙，呷一口濃茶，便往鍵盤不住敲打。打一會兒，停一會兒，刪減一點。打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刪減的部分愈來愈多，停下的時間也愈來愈長⋯⋯

　　人總是有很多理固而然的事。這往往來自洗腦式學校教育，或是自己鑽牛角尖。總之，其背後原因不過是逃避：鑽牛角尖固然如是，即使是學校學到的，他朝發現原來是一派胡言，也可以諉過他人，無須自責不會批判分析。最奇怪的莫如唸文學時分析用典，說什麼用典渾如天成，不帶斧痕。既然不着痕跡，又從何察覺？說到底是作者不肖，還是讀者昏愚，失去賞識之心，卻要人云亦云，依指引附庸風雅⋯⋯

　　又在胡思亂想。

　　歎了一口氣，再看看所謂的作品，愈看愈不是味兒，只覺平平無奇，既非期望所及，遑稱驚世巨著。

　　還是算了吧。

　　九時四十三分，自己扼殺了大作誕生。

　　門外，不知哪裡鄉下的婦人引吭高呼，聲音振聾發聵，是婦人與老母閒聊。

　　接着傳來鑰匙聲，還有家門打開的聲音⋯⋯

　　這是可憐小作家日記的一頁。

無題

2010-09-11T04:54:00.005+08:00

非為夢而生
乃無夢難活

暗夜裡
酒盡雨未止
水聲點點
敲不住人生苦杯

過客

2010-08-27T01:57:00.003+08:00

　　李白說：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

　　香港，不過是客寄之處，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和你，不過是像張愛玲所言：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問題是，接着我們可以往哪裡去？

吃人

2010-08-25T00:47:00.002+08:00

「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葉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魯迅《狂人日記》）

　　一九四九年以降，上半場是共產主義的人吃人，下半場是資本主義的人吃人──自己吃「自己的」人，讓他人吃「自己的」人。何時才會傳來完場的哨子聲？只希望屆時尙未給吃掉。

　　是奢望吧⋯⋯

看似無關的勞什子

2010-08-24T04:06:00.003+08:00

凌晨時份，亮起一枚鎢絲燈泡，燈光昏黃下，重看舊照片，才發現，已久忘如何微笑。

　　也許，若不重看舊照片，一輩子也不會為意，自己早已忘記如何去笑。

　　一切是回憶惹的禍。

　　「有無想過十年後會怎樣？」

　　一天，在電話另一邊，你如此問。

　　當時我在車上，只是模模糊糊的敷衍過去，但過後一直在想這問題。朝三暮四，答案添了又刪，改了又改。目標似是全部達到，但其實是一個也實現不了。

　　高不成，低不就。

　　也許，當時再怎樣想也沒有想到，現在我竟然還在想這個問題。

　　在想你，在想是不是喜歡你。

　　不，還是算了吧。不會愛而去愛，為害甚於不會笑而去笑。

　　又是一個失眠的晚上。顯然，咖啡又喝多了。

　　照片中，你的笑靨，和吃Panacotta時的，還是一模一樣。

《蟹工船》與工運

2010-08-21T23:29:00.003+08:00

（原文刊於二〇一〇年八月二十一日《信報》）

　　近期中國工潮方興未艾。在廣東佛山本田零件工場，湖南民工於五月中旬自發罷工，結果一石撃起千重浪，使中共當局進退兩難。《經濟學人》指出，今年首季，光是在廣東省，勞資糾紛比兩年前增加四成二。於深圳河以南，香港巴士司機爭取改善待遇，因為親北京工會杯葛，最終以失敗收場。此時重讀日本作家小林多喜二名作《蟹工船》，難免讓人感到歴史的諷刺。

　　小林多喜二於一九〇三年生於日本秋田縣，為農民子弟，四歲時移居北海道，雖獲得伯父接濟，得以入讀小樽高等商業學校（小樽商科大學前身），但出身寒微，加上一直寄人籬下，故他一直關心貧苦大眾，並參與勞工運動。他於一九二四年畢業後，入職北海道拓殖銀行，並先後發表《東俱知安行》、《蟹工船》等多篇作品，結果不僅於翌年被拓殖銀行解僱，更遭特高警察盯上，多次被捕，迫使他潛伏一時，《蟹工船》更遭禁制。然而，小林最終於一九三三年遭特高埋伏，並於築地警署被虐待至死。

好時候・糟年頭

　　小林生於明治時代，活躍於大正至昭和初葉。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推動軍用品需求，直至戰後海外對日本紡織品需求殷切，帶動經濟發展。然而，當時貧富懸殊嚴重，有新興暴發戶乘勢崛起，同時百姓卻三餐不繼，顛沛流離，或寄身各地貧民窟，或到北海道甚至國外當開荒牛。另一方面，雖然當時民權活動活躍，但並不意味民眾自由不受制肘。關東大地震期間，大批朝鮮移民及左翼份子被秘密警察趁亂殺害，其後政府以普選為誘餌，促使國會通過《治安維持法》，成為鎮壓民間活動的尙方寶劍。

　　小林執筆創作《蟹工船》，表面上是描寫蟹工船（蟹肉製罐船）上，工人遭資方剝削，但根本目的，正是要揭示當時政軍商勾結的帝國殖民主義構圖。他致函左翼評論家藏原惟人指出，作品以蟹工船此一特殊工種為題，但並非竭力描寫蟹工船是什麼回事，而是要闡明船上之事，正是殖民地乃至日本國內大部分工人的現狀，並點出背後種種國際、軍事及經濟關係，說明帝國主義之架構，即軍隊、財閥及國際關係之間，工人身處的位置，進而超越人道主義的憤慨，反對帝國主義戰爭。

糞壺中的蚊香

　　小林說，蟹工船是反映日本帝國主義的最佳舞台。由是觀之，蟹工船本身正是當時情況的託寓（allegory）。而《蟹工船》定稿前，他曾作多番改動，不僅刪去角色名字，還省略部分枝節，使故事焦點更集中於勞動大眾整體。

　　表面上，《蟹工船》中，資方壓搾勞工，淺川監督極盡殘暴之能事，工人不勝其憤，繼而反抗，不過日本社會文學會代表理事島村輝認為，小林以多重比喻，營造另一重「以下犯上」的架構。

　　作品中，工人及資本家形成對立的階級，兩者差若雲泥：工人群居之處比作「糞壺」，「昏暗中，漁夫像豬一般橫七豎八，且氣味與豬棚一模一樣，令人噁心」，而不論過勞致死的工人草草入殮，還是工人自瀆遺精於襠布，描述也多次與「糞便」扯上關係，工人的身體彷彿與糞便融為一體。處於另一端的是「沙龍」，是海軍軍官與淺川監督等人的宴會之處，相比之下，裡面極盡奢華，自不待言。

　　兩個極端之間，以「蟹肉罐頭」連繋。「糞壺」的工人「搾取真正的血肉」製作蟹肉罐頭，罐頭雖然被視如「比糞紙更粗鄙」，但其後同一條生產線卻生產另一批蟹肉罐頭，上獻皇室為貢品，其實是繞了一個大圈，叫帝國主義的罪魁禍首「吃糞」，替低下卑微的貧苦大眾吐一口烏氣。

　　當然，小林的目的不止於此。

「起來，人們！」

　　縱觀小林的作品，當中不少均呈現一種典型架構，在前半部詳細刻畫無產階級如何遭帝國主義資本家剝削，最終迫使他們合力，參與組織，群起反抗，儘管抗爭結果如何，前途仍是明朗，藉此呼籲讀者加入抗爭行列。

　　例如《黨生活者》結尾，說到資方給兩天工資，解僱大部分臨時工，作者寫道：「他們那廝人以為『先下手為強』，就可以搗亂我們的工作，卻從不明白，正正是他們一手散播我們組織的胞子！現在，我、須山和伊藤的精神更勝從前，着手新的工作⋯⋯」以此為「前編」告一段落。在《不在地主》中，說到佃農繩於陋習，吃盡苦頭，終與工會合力取勝，故事最後寫道：「健下定決心，往旭川為妹妹送行，接着，他往『農民組織』從事工作。」

　　小林遺作《防雪林》，乃至短篇小說《殺人犬（人を殺す犬）》中，雖然主人公獨力行動，訴諸基本的、原始的力量。但基本架構仍大致符合「點出問題──呼籲行動」的模式。《防雪林》結尾中，源吉燒死地主後的獨白：「還未夠啊，畜牲！」可視為呼籲民眾向其他地主出手；《殺人犬》中，最後工人誓言殺死監工豢養的食人狗，可理解為報復原始資本主義的預告。

　　至於《蟹工船》，結局部分是工人一連串對話：「『我們沒有同伴，只能靠我們自己』⋯⋯『若果召來驅逐艦，大家皆時同心協力，一個不留的給他們帶走，這樣反而有指望』⋯⋯『嗯，再來一次！』如此，他們起來了──再來一次！」故事完結後，小林更特地添上附記，說漁夫「怠工」徹底成功；其他漁船均有工運，有漁船更派發「赤化宣傳」小冊子；淺川因船夫罷工，遭公司解僱，分文不得。

文宣與文藝

　　小林這種敍事模式，究其原因，在於小林既從事寫作，也投身社會主義運動，是徹頭徹尾的「社會主義作家」。一九二八年，日本舉行首屆普選，小林四出助選，為日本勞動農民黨候選人山本懸藏拉票，日本無產階級作家同盟（NALP）成立時，他更出任總書記。島村指出，《黨生活者》以東京五反田藤倉工業為藍本，小林執筆前，藤倉工業臨時工瀕臨失業，工人希望咨詢他的意見，遂應約與廿多名員工會晤，其間小林鼓勵員工行動，並表示一旦成事，將書之於小說。

　　左翼文評家平林初之輔早於〈政治的價值與藝術的價值〉（一九二九年三月《新潮》）指出，當時馬克斯主義作家有雙重身分，而馬克斯主義者這身分先於作家，故此藝術價值必須從屬於政治需要，而當時馬克斯主義者的當前急務，在於組織無產階級從資產階級奪取政權。故當時文學價值，取決於作品如何達到這政治目的。

　　小林也承認當中有所不足，指幾乎所有左翼文學作品「並非描寫活生生的現實，而是該現實的最大公因數」、「派派傳單就可動搖大眾，促成示威或是罷工，這種現實的概念的省略，是貫徹我們（左翼作家）作品的根本缺陷，這乃源於以片面的機械論，理解作品內容的共產主義化。」

永劫回歸

　　小林去世後，至今已過了大半個世紀。日本近年卻再度興起《蟹工船》熱潮。二〇〇六年，東銀座出版社發行漫畫版《蟹工船》，兩年後，全國五大暢銷報紙先後大字標題，報道「蟹工船復活」現象，翌年，導演SABU的《蟹工船》電影版上映，著名藝人松田龍平領銜主演。然而，這熱潮有其社會背景。島村指出，當時報道主要環繞二三十歲的「迷失世代」。泡沬經濟爆破後，日本政府推出「新自由主義」政策，經團連於九五年發表《新時代的「日本經營」》，以至其後國會數度修訂《勞動者派遣法》，促使日本勞工市場轉型，勞動大眾朝不保夕，彷彿重回大正時代。

　　至於中國，當年小林去世後，魯迅撰文致哀，對小林深表認同，又說中日大眾如兄弟。頗堪玩味的是，在這個「社會主義」國度，湖南民工譚國成毫無工會歷練，一按緊急鈕，高呼「工資太少，不幹了！」，結果一呼百應，佛山本田零件廠癱瘓，雖然譚國成最終遭解僱，但員工加薪要求獲資方接受。工人行動之突如其來，與《蟹工船》描述的如出一轍，最終更像小林附記所言，成功而回。然而，工運報道遭中宣部無聲扼殺，抗爭的工人遭地方政府官員威嚇，令人失笑⋯⋯

　　不，在那裡，左右不分，「革命」成了「反革命」，「人禍」成了「自然災害」，倒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只想到《論語》「予欲無言」四字，再說，也只是多事。

富士

2010-07-26T13:39:00.005+08:00

富士山下不見富士
只見電光點點
如通天的銀河鐵路
楕圓的月光
淡淡映照乘客的臉
臉上淚與汗的結晶

芥川龍之介與「中國」

2010-06-05T05:00:00.002+08:00

（原文刊於二〇一〇年六月五日《信報》）

　　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成功，亞洲首個共和政權成立。自此不少日本人特地到訪，以期一睹新中國的面貌，小說家芥川龍之介正是其一。今年上海舉辦世博，外國人蜂擁而至，務求領教「新中國」的厲害。正好趁此時翻讀芥川的《支那游記》，看看這個神經質的東洋鬼才，如何看當年的中國。

奉旨遊山玩水

　　芥川龍之介生於一八九二年，一九一三年考進東京帝國大學英文系，兩年後發表《羅生門》，拜入夏目潄石門下。一聽到芥川的名字，不少人會想到他於昭和元年仰藥自盡，或是黑澤明的《羅生門》（改編自芥川的《竹叢中》）以至梁家輝、富田靖子主演的《南京的基督》（改編自芥川同名小說），但他有鮮為人知的一個身分，那就是赴外特派記者。

　　一九一八年，芥川辭去海軍機關學校教席，翌年與好友菊池寬正式加入大阪每日新聞社。三年後，報社派他訪華，報道當地現況。其後該批文章結集成書，成了《支那游記》（中譯本為《中國游記》）。芥川序文寫道：「《支那游記》一書畢竟出自天賜於我（或是加害於我）的記者（Journalist）才能。」正好為這次中國之旅定下調子。

　　芥川該次訪華，可說是匆忙成行，一波三折。當年一月《大阪每日新聞》的觀察員名單上，沒有芥川的名字，直到二月底，報社才與他磋商，倉促之間拍板定案，於三月十九日由東京啟程往門司港，轉乘客輪赴滬。但他未出發就病倒，結果行程一再延誤，至三月三十日才抵達上海。他在上海逗留一個多月，五月先後到訪蘇杭、南京以至武漢三鎮等地，六月北上洛陽後，轉到北京。

由海上到江南

　　芥川對中國的第一印象，就是中國人的混亂及租界印度人巡警治下的秩序，兩者對比鮮明，相映成趣：

正想出去碼頭外，卻來了幾十個車伕，一下子將我們重重包圍⋯⋯說支那車伕汙穢絕不為過。再者，驟眼看其面目，無不奇形怪相。他們擠在前後左右，引頸高呼，剛到埗的日本婦人對此甚為厭惡⋯⋯

柏油大路上，西洋人和支那人忙碌地走，然而，紅頭巾的印度人巡警一打手勢，那世界薈萃的群眾便給馬車讓路。交通如此井然有序，無論我如何偏袒，也得說東京和大阪的日本都市難以企及。〈第一瞥・上〉

理想與現實之間

　　概括而言，在《支那游記》中，芥川呈現了兩個中國：雜亂無章的新中國，和古趣盎然的遙遠國度。舊中國遙不可及，新中國近在眼前。說芥川對中國尖酸刻薄乃出於幻滅，也非毫無道理：

晚春太陽映照石碣村的柳梢頭。阮小二坐在柳樹下，專心釣魚。阮小五洗淨了雞，去家裡拿菜刀。「鬢邊插朵石榴花，露出胸前刺著的青鬱鬱一個豹子來」的阮小七，還在洗舊棉襖。走到那裡去的ーー並非智多星吳用，而是手挽大籃、甚有散文風格的糖果販子。他走到我們這邊，叫我們買牛奶糖之類的。一切到此為止。我像蚤子一樣，從水滸傳的世界一躍而出，天罡地煞一百零八人當中，倒沒有一個豪傑叫賣牛奶糖。不僅如此，湖上四五個女生划着白小艇，向湖心亭前進！（〈西湖・四〉）

　　芥川拜訪國學大師章太炎時，章氏大談新中國政治及文化停滯不前。他到訪蕪湖後，彷彿與章炳麟唱相聲，力數中國不是。

「現代支那還有什麼？政治、學問、經濟、藝術豈非皆盡墮落嗎？尤其是藝術，自嘉慶道光以降，有引以為榮的作品嗎？但國民無論老幼，只是耽於安逸。也許年輕的國民尙有多少活力，但其聲音沒有鼓動全國民的感情。我不愛支那，想愛也愛不下手。目睹這種植根國民的腐敗，尙能愛支那的，也許只有頹唐至極的官能主義者，或是迷戀於膚淺的支那風尙的人。不，即使是支那人本身，只要內心尙未懵懂，定必比我等一介旅客，更感厭惡難耐。」（〈蕪湖〉）

　　芥川遊蘇州時，白雲寺裡滿目反日詞句。顯然，他對這些「年輕國民的活力」頗不以為然。

一到天平山白雲寺，眼前倚山而立的亭壁，盡是排日塗鴉……更甚者，還有「莽蕩河山起暮愁。何來不共戴天仇。恨無十萬横磨劍。殺盡倭奴方罷休」的「名詩」。依此詩序言所云，作者遊天平山之際，與日本人爭執，寡不敵眾，憤慨難平。聽說煽動排日花費三十萬圓左右，假若如此有效，即使日本商品給驅逐，這筆廣告費倒算是低廉。〈天平與靈巖・上〉

民族主義與虛無

　　當時芥川於中國甚為著名，魯迅等人紛紛將其著作譯成中文，但《支那游記》卻劣評如潮，連帶芥川自身也成了眾矢之的。不少學者認為，這或由於遊記內文充斥東方主義及殖民主義情緒，不容於當時中國民族主義思潮。巴金的〈幾段不恭敬的話〉（一九三五年一月《太白》），正好反映了這種民族主義情緒：「除了形式以外，他的作品還有什麼內容嗎？我想拿空虛兩個字批評他的全作品，這也不能說是不適當的罷。」

　　然而，若僅以這點否定《支那游記》乃至芥川龍之介，難免以偏蓋全。芥川作品每每流露人道主義及現實主義精神，絕非單純的反華軍國主義者。晚年箴言集《侏儒的話》正好反映他對新中國的看法：

然而，單單因為支那勞工生為支那人，命令他們離開千住（今東京足立區及荒川區一帶）。這也是有違正義。（〈武器〉）

螢火蟲幼蟲蠶食蝸牛時，不會殺死牠，只是痲痺蝸牛，以便隨時吃到新的肉。我們日本帝國以至列國對支那的態度，與螢火蟲之於蝸牛，畢竟毫無二致。（〈支那〉）

特立獨行的「記者」

　　芥川訪華期間，創作了小說〈將軍〉，以日俄戰爭為背景，日本陸軍大將乃木希典為藍本，諷刺日本軍國主義戕害人性。一九二四年，芥川發表小說〈桃太郎〉，以桃太郎喻作侵略者，顛覆日本人對此故事的傳統概念。他於同年撰文，引述章太炎意見，變相承認故事情節乃受章氏啟發。都留文科大學榮譽教授關口安義認為，若芥川無出訪中國，或寫不出這兩篇作品。

　　有人或會問，何故《支那游記》與芥川其他作品立場看起來如此迥異？也許答案就在序文那句自我實現預言，那「記者才能」（或說是身分）使他面對有別於作家的限制。

　　芥川加入大阪每日新聞時，曾效法師傅夏目漱石，撰寫入社之辭，並寄給學藝部部長、作家薄田淳介（泣蓳）。芥川於該文中大舉撻伐政府及軍部對教育橫加干預。該篇文章排了版，印了校正版，但最終沒有發表。薄田於隨筆《艸木蟲魚》說道：「當時正值政治季節，無聊的議會報道大模大樣的佔據版面，那樣子的文章很難擠進版面去。」然而，真正原因大有可能是當時箝制言論政策。

以言入罪

　　明治維新時，睦仁天皇曾承諾「萬機決於公論」，但這並不意味公共空間有保障。《大日本帝國憲法》中「臣民」種種權利，均以「法律規定範圍」、「無礙安寧秩序」、「無礙天皇體權施行」為前提，由天皇恩澤百姓。《出版法》、《新聞紙法》等法例的「安寜秩序」，比人大䆁法更有彈性。《讒謗律》更列明，即使所言屬實，一旦言論詆譭他人淸譽，即屬犯法。正好於一九一八年，《大阪朝日新聞》僅因一句「白虹貫日」，被控擾亂朝憲，違反《新聞法》，幾近遭勒令停刊。是為「白虹筆禍」。如斯雰圍下，新聞編採人員不得不提心吊膽。

　　芥川對此並非不知不覺，無動於衷。

　　他到訪北京其間，曾兩度拜會胡適。雖然遊記對此隻字不提，但胡適卻書之於日記。翻開《胡適日記》民國十年六月廿七日條，會面情景躍然紙上。

八時，到扶桑館，芥川先生請我吃飯⋯⋯芥川又說，他覺得中國著作家享受的自由，比日本人得的自由大的多，他很羡慕⋯⋯芥川說，他曾編了一篇小說，寫古代一個好色的天皇把女子馱在背上，這書竟不能出版（注：關口推斷，此或指小說〈素戔鳴尊〉，該作品連載於《大阪每日新聞》）。

　　於日本如此的社會氣氛，稍有良知的人理當感到有口難言，遑論「神經質」如芥川者，定必悶悶不樂，鬰結難舒。

　　芥川回國後，日本情勢急轉直下，他的狀況也愈來愈差，最後，因為「模糊的不安」，鯨吞巴比妥，走上不歸路。究竟他是死於自己的神經質，還是當時幾近瘋狂的世道？

　　又，說到這裡，不禁要問，現在中國究竟有多少「芥川龍之介」？

當下，六四前夕

2010-06-03T05:23:00.003+08:00

沒有未來的人，吵嚷着
活在當下

凡只活於當下者
必散盡千金，買下
你的自我
他的自我
卻迷失我的自我

一絲精神，繋於
張弛之間的極限

未來似是疑非
當下纍纍欲墜
過去敗壞傾頹
剩下的，只有
眼下一片腥紅無盡

人偶

2010-04-12T02:15:00.005+08:00

　　人生像美麗的俄羅斯套娃，看上去豐富有趣，人模人樣，其實是沒完沒了，一個又一個的圈套。而最痛苦的，莫如開始時滿懐希望，想在裡面找到什麼實在的東西，得到的，只是接踵而來的失落，以及虛無的空洞，最終裡外不是人。

欲

2010-04-10T11:59:00.004+08:00

（摘譯自芥川㡣之介《某呆子的一生》）

　　他的興趣由阿納圖・法蘭士轉到十八世紀的哲學家，但始終未有親近盧梭。也許因為他自己有一方面──熱情衝動的一面與盧梭相像。他自己另一方面──饒富冷靜理智的一面，卻趨向《憨第德》的哲學家。

　　他二十九歲，人生再也沒有一點明朗，但伏爾泰給他一雙人工的翅膀。

　　他張開人工的翅膀，輕輕一躍，飛上天際，同時，人生悲喜灑上理智的光輝，沉澱於他的眼底。他一面微笑，嘲諷寒磣破落的城鎮上空，一面於萬里無雲的天空中，奔向太陽。好像忘記了從前有一個希臘人背負如斯的人工翅膀，雙翼遭陽光溶化，結果墮海而亡⋯⋯

對話一則

2010-03-04T23:47:00.002+08:00

飯堂有一台三合一烤箱，集焗爐、微波爐、多士爐於一身。好聽的叫兼善各家之長。不好聽的是貪多務得，顧此失彼──現實，往往是不中聽的。

　　某天晚上，想不到吃什麼，便張就去超級市場買麵包，去飯堂烤多士，烤出來的，看起來像多士，吃下去硬硬的像多士，也就算是多士了。正在一面吃，一面烤（每次只能烤兩塊，花十分鐘）。此時⋯⋯

房東：你在弄什麼？
　我：沒別的，在烤多士。
房東：為什麼要站着吃？
　我：沒別的，站着吃，有助消化。
房東：沒這樣的事。
　我：是嗎？沒所謂吧⋯⋯
房東：為什麼要站着吃？
　我：其實不打緊吧⋯⋯
房東：但其他人也是坐着吃飯啊
　我：⋯⋯

　　我舉目四看，只見飯堂四張桌子，只有兩張坐了人，一張坐了兩個大陸留學生，另一張坐了一個新加坡華人。

　我：為什麼非坐不可呢？
房東：人家也是坐着吃啊，只有你站着，破壞這裡的和諧，人家吃飯也吃得不自在嘛。
　我：我站着吃有問題嗎？
房東：那你為什麼要站着吃呢？
　我：（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我還在烤多士，站着吃，省工夫，免得烤好時，又要站起來，走來走去⋯⋯
房東：但你也可以坐下來吃嘛⋯⋯
　我：我站着吃礙事嗎？
房東：倒也不⋯⋯

　　終於，我吃完八塊多士──站着吃完。

華倫泰的玩笑

2010-02-14T23:25:00.004+08:00

二月十四日，周日。只管在宿舍房間，呆到發瘋，耳邊只有大陸留學生的高談闊論（高者，高分貝也）。倏然想起點什麼，就走了十分鐘的路，去了超級市場買晚飯。就是說，最愛你的人始終是你自己，便順道買了一塊明治黑巧克力──顯然是老早給廣告影響了。

　　回到房間，播放着久石讓的唱片，口中的巧克力，卻傳來淡淡酸味。

大國勃起

2010-02-05T19:52:00.005+08:00

一

　　都說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沒有新中國就沒有新生活。

　　有一天在做白日夢，想加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ＵＮＥＳＣＯ，就是錢鍾書先生所言的「胡蘿蔔」）學習學習，見識一下。教科文組織有計劃曰「青年專才計劃」，讓年輕有為之士一展抱負，但有志之士必須向所屬成員國申請。因為香港沒有獨立會籍，若要參加，除了向中國報名，別無他法。中國和美國一様，都是「代表不足」的成員國，故申請人理應獲優待。

　　且看看美國的甄別條件。儘管華府今年並不招才，但往年條件足供參考：

申請人年齡須於三十以下。

教科文組織總部設於巴黎，申請人須擅長英語或法語。教科文組織重視該兩種語言。擅長聯合國六大語言（英語、法語、西班牙語、阿拉伯、漢語、俄語）之二者佔優。

教科文組織尤其有意物色以下大學專攻之申請人：

＊　教育（高等教育、公共教育推廣、教育計劃）
＊　水利科學（水文管理）
＊　社會及人文科學（哲學；科技道德）
＊　文化（文化多元之推廣及保護）
＊　資訊系統管理（ＳＡＰ）
＊　財經行政（會計、財務分析、預算）

　　簡單明瞭，淸楚客觀。

　　中國又如何呢？中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全國委員會的網站上附諸闕如，不過花了七七四十九小時，總算在中國科學院國際合作局找到。一劈頭就是首要條件：

熱愛祖國，遵紀守法，政治立場堅定，擁護黨的路線、方針和政策，能夠認真學習和實踐「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學發展觀，具有與時俱進、開拓創新的思想作風和工作作風。

組織紀律性強，能正確對待國家、集體和個人三者利益的關係，善於團結合作，協調能力強。

　　簡單明瞭，淸楚的近乎赤裸。往後列出的條件的是什麼，已不重要。

　　難怪中國於教科文組織永遠的「代表不足」。

二

　　題外話。

　　昨天宿舍為幾個朋友及大陸宿生舉行歡送會。會後和丹麥朋友閒聊，談到中共及北韓時，大陸的宿生插嘴打岔，說普遍而言，中國人並不是真的擁護共產黨，只是沒有共產黨，中國就不穩定了，何來有新生活呢？

　　中共統治層最成功之處，在於軟硬兼施，務求令人民以為，穩定與改革為對立面，儘管中共已成為「建制化的貪污獨裁」，而中共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已成為「沒有社會主義特色的社會主義」。在如斯雰圍下，要求中國人有一絲批判思考，無異緣木求魚。

　　無知不是罪，無知而自甘於無知，卻是難以輕恕的罪孽。

　　若說新中國期許的「新生活」是當一頭無腦的奴隸，我寜可鑿井為飲，甚至是鑽木穴居。

江戶的「圍城」── 天皇家

2010-01-11T04:50:00.012+08:00

　　廿一世紀過了第一個十年。二十一年前的一月八日，日本正式改元為平成。日本人也就理固而然的在這位天皇治下渡過了千禧年。

　　今年第一個週六，日皇明仁一家在皇宮召見萬民。平日是閒人免進的大內禁地、首都要衝，這天卻變得人頭擁擁，擠得寸步難行。在東京皇居四周，宮內廳職員宛如密探，緊緊盯梢。簇擁在正殿前的，外國人不少，日本人更多，幾近全都是扶老攜幼。還有東京一日遊巴士旅行團的團員，手持日之丸國旗，雙眼盯著旅遊團團旗。

　　有幾個身材短小的日本老婦站在後面，什麼也看不到，只管向前擠。她們老是說人太多，自己什麼也看不到，只好晚些兒回家看電視轉播。結果，她們還有另一個中年漢，只管聽著宮內廳的廣播，還有「天皇」的聲音，隨著人群揮動旗幟，對著眼中看不見的「天皇」，高呼「天皇陛下萬歲」，至於天皇以至天皇制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模樣，他們當中有多少人能夠說個明白呢？

　　巴黎第四大學榮休教授舒夫利（Yves Chevrel）指出，研究神話等同反思人類自己的意味，以至自己與週遭世界的關係，這與審視意識形態相近。於此，天皇家大可視為一個神話的符號，人們對天皇家的論述與當時時代的關係足堪玩味探討。

政事即祭事

　　日語中，「政」（政治）一字的讀音是「まつりごと」，本身就包含了「祭祀」（まつり）之意，而自古以來（不論是信史或是神話時代），天皇制一直像個謎團，其中政治與祭祀兩者關係糾纏不淸。《魏志倭人傳》中有倭國女王卑彌呼的記載：「倭國亂，相攻伐歴年，乃共立一女子為王，名曰卑彌呼，事鬼道，能惑眾，年已長大，無夫婿。」歴史學家普遍認為，卑彌呼即是闕史八代天皇之一、第七代天皇孝靈天皇之女倭跡跡日百襲媛命。由此可見，當時「事鬼道」的是皇室成員，天皇制的政治與宗教意㴠實乃一枚錢幣之兩面。

　　其後歲月流逝，天皇的政治實權輾轉旁落至貴族，以至後來的武士階級。不過歴史學家津田左右吉於《日本的皇室》認為，皇室無掌握實權，未有以此直接介入實際政局，但仍透過種種儀式發揮影響力，從而成為政治上的統治者。日本哲學家吉本隆明指出，總括而言，中世以前的天皇制架構中，天皇掌握宗教的世襲權力，實權或由皇太子、太上皇、兄弟親王或是有力的外戚士族控制。

維新即復古

　　到了江戶時代，朱子學大盛，儒臣如林羅山以至開明派新井白石等人明確區分歴史及京都朝廷的神話記述。新井白石於《古史通》斷言：「神乃人也。」林羅山主張初代天皇神武天皇只是一介豪族。雖然中後期一度有人提倡公武合體論，即是皇室貴族（公家）與幕府（武家）聯婚，藉此鞏固幕府統治。評論家立花隆稱，當時的人沒有視皇室為神，故才能盡最大限度利用天皇家。然而，儒家學說的影響才是箇中底因。德川家康招納林羅山廣倡儒學，冀藉湯武放伐論，支持自己推翻關白豐臣秀吉政權，自此當時不少文人也深受儒家的人本精神影響。

　　然而，至明治維新後，天皇神格化傾向逐漸明顯，至昭和年間，情況更加嚴重。如一九四一年的小學歴史教科書中，第一頁就赤條條的引用《日本書記》的「神勅」，強調日本的神國主義：「葦原千五百秋之瑞穗國，是吾子孫可王之地也，宜爾皇孫就而治焉，行矣，寶祚之隆，當與天壤無窮者矣。」歸根究底，原因乃是淸廷積重難返，使中土思想失去吸引力，同時德川幕府倒台，朱子學說頓失靠山，當時的人為應付內憂外患，填補意識形態的真空，遂祭出天皇這面旗幟。文藝評論家林房雄曾與三島由紀夫辯論天皇制。他認為，於政治上，明治維新之前漸漸發展出一套「武裝天皇制」意識形態，即攘夷、尊王、天皇御駕親征、恢復政祭一致之風、討伐德川幕府、最終達致王政復古。由此而言，「明治維新」某程度上可說是「明治復古」。

日本特色的「憲政」

　　當然，期間並非無人試圖改變情況。法律學者美濃部達吉於一九一二年發表「天皇機關說」，以德國法律學者耶林內克（Georg Jellinek）的《國家概論》（Allgemeine Staatslehre）為藍本，指於法律學而言，國家是「法人」（legal entity），統治權乃是國家這一法人的權利，國家依照天皇、議會以至法庭等內部機關行動，於日本，天皇是最高機關，且掌握統治權之要國家主權。美濃部的主張旨在闡明《明治憲法》內天皇角色權限，但其後右翼抬頭，排斥該說，推動「國體明徴運動」，強調日本國體乃由「神勅」所定，萬世一系的天皇掌握統治權，超然於憲法之外。另一方面，軍部卻以《明治憲法》為根據，主張軍隊統帥權獨立於政府，由天皇控制。

　　結果，日本戰前的政制便成為「有日本特色的憲政主義」。於《明治憲法》中，天皇理所當然的凌駕於百官之上，但實際施政要百官「確認」。儘管當時政黨政治有所為「憲政的常道」，各政府機關形式上仍保持獨立地位，但軍部仍能透過海軍大臣及陸軍大臣的推薦權，騎劫議題。日皇裕仁也於憲法的灰色地帶內，多番於幕後「依法積極親政」，結果戰前日本正如家永三郎所言，形成「集體不負責」的體系：天皇有權無責，政治責任悉數由大臣肩負，而大臣卻辯稱自己乃依法施政，包括開戰。

天上人間

　　到了日本戰敗，日本由麥克阿瑟這位「外人將軍」接管，裕仁於1946年發表所謂「人間宣言」，否定「天皇作為現人神」的「架空觀念」，但裕仁既沒有否認天皇祖先是神話的神祇，也無否認歴代天皇的神格，遑論廢止崇拜神話神祇以至歴代天皇的儀式。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東亞研究系教授希洛尼（Ben‐Ami Shillony）指出，所謂「人間宣言」不過是確認事實，並無放棄什麼。林房雄也認為，裕仁於宣言放棄「架空觀念」，但強調君臣之間紐帶始終如一，意味「事實」仍然殘存。即使麥克阿瑟早已如他自己所言，從歴史舞台「退場」（fade away），但天皇制一如以往，仍然存在於謎團之中。

　　這天，日皇一家在長和殿殿閣前，活像水晶箱的人偶。皇室與黎民之間，相隔的不僅是殿閣四周的防彈玻璃，或是週遭冷得肅殺的空氣。

昭和印象

2010-01-11T04:49:00.000+08:00

　　日本媒體一向對皇室仍然諱莫如深（當地稱之為「菊花禁忌」），故此，在世人眼中，日皇裕仁正如邱吉爾形容蘇聯所言：「不可思議中的謎題，疑團在四周重重環繞。」（A riddle wrapped in a mystery inside an enigma.）外國人對他的印象也甚有意思。

　　麥克阿瑟憶述會見裕仁時說：

「裕仁當時坐立不安，近幾個月的緊張完全露於臉上⋯⋯我給他一根美國香煙，他接過後向我道謝，我要替那根香煙點火時，發現天皇的手在顫抖。我盡力讓他放鬆，但明白他深感屈辱苦痛。

（聽到裕仁要為決定開戰負上政治及軍事全責後）我深受感動⋯⋯其態度充滿勇氣，那一剎那間，覺得面前的天皇，可以說是日本最頂天立地的紳士。」

　　其後，他更向側近剖白，說他自己從未見過如此坦誠的人，會面結束後，甚至想親親裕仁的臉。

　　不過1975年10月31日，裕仁與日本記者俱樂部舉行座談會，席間《倫敦時報》記者中村浩二詢問裕仁如何看待所謂戰爭責任，他卻冷冷回答道：「此等文句修飾，我對文學方面沒什麼研究，故不太瞭解，難以回答這種問題。」

　　於電影《太陽》（Solntse）中，在蘇古洛夫鏡頭下，裕仁有血有肉，成為被悲劇傷透的人物。片中裕仁與侍從長對話時，侍從長說裕仁不是人，乃是天照大御神的天孫，裕仁卻說自己的身體與侍從長一樣。他與美軍攝影師拍照時，一直面露微笑。電影結尾時，他與皇后再會時，高興地告訴皇后，自己已公告天下，拒絕成為神的命運，由侍從長口中知道為他錄音的人切腹自盡，卻臉色一沉，為此感到悲傷。

　　但這又與日本國民甚至皇室成員的印象大相逕庭。前陸軍軍人村上兵衛憶述兄長形容，裕仁像木偶一樣。會見外國使臣時，儘管握手時笑臉迎人，甫放手便面無表情。裕仁長女成子更說裕仁不會看小說，因為看了也不會明白。

詩

2010-01-09T11:54:00.002+08:00

“ambiguity is an intrinsic, inalienable character of any self-focused message, briefly a corollary feature of poetry”（Roman Jakobson）

「於任何自我中心的訊息中，曖昧為其與生俱來的內在特質，簡而言之，此乃詩學的自然結果。」（羅曼・雅各臣）

　　由是觀之，日本人都是詩人。

去靖國神社「開年」

2010-01-03T14:20:00.002+08:00

傳統上，日本有所謂「初詣」的習俗，人們在大除夕至新年頭三天到神社參拜，祈求一家平安，與香港人去黃大仙上頭炷香等開年習俗沒兩樣。儘管日本於1873年廢棄農暦，改用太陽曆，但日本仍像中國一樣，於「年初一」至「年初三」過節，只是換了在西曆的新年慶祝，政府部門及銀行也在這三天關門。

　　初詣可說是神社籌措香油（日語稱「賽錢」）的黃金機會，不少神社更舖天蓋地的在列車車廂甚至是電視賣廣告，廣邀信眾前往「初詣」──可說是入世得大吃人間煙火，或是與大眾生活息息相關，或是「小往大來」的投資（興許，廣告費由早先的賽錢應付吧），視乎閣下觀點與角度。

　　就在這個新年，我去了靖國神社「初詣」。

　　其實一切不過是自然而然。當天，我不過是和德國友人順著人潮，由東京的皇宮外苑穿過北公園，走過了武道館，到了人群漸漸消散後，才發現自己站在靖國神社的正門。

　　這時，只見門口有幾名右翼份子在叫陣，一如以往的高呼「九一一是美國自編自演」、「日本人國民精神醒覺，勿受外國擺佈」、「小澤一郎滾蛋」、「共產黨倒台」等口號主張。但走到神社裡，不消三分鐘，便看到有小吃攤叫賣台式炒米粉、法蘭克福熱狗腸、韓式泡菜小吃、中式肉包及調味香料、甚至有小吃攤同時售賣俄羅斯羅宋湯、俄式炸餡餅（Pirozhki）和格魯吉亞紅酒（儘管兩國曾打個落花流水）。這些攤檔旁邊，是右翼反宣傳檔攤，反對興建國立戰爭追悼設施。

　　遊人如鯽，大多站在小攤前等待食物，對右翼似是毫不在乎，彷彿早已見慣不怪，成為生活的一小部分。走到神社正殿前，人們堆在神社前等待進貢，在寒冬中站了數十分鐘，卻是聞風不動。只見他們神情僵硬，像是想從這靖國神社祈求什麼，心裡發冷，便與友人折返，打道回府。

　　即使說，右翼團體主張排外，內部也有思想右翼及行動右翼之分，前者揭櫫民族主義大纛，後者則以反共主義為綱領，即使他們反共、反北韓，也不一定意味會反美、反體制。即使說有日本右翼曾與韓國人組織合作，抗議北韓貨船萬景峰號入港，即使有右翼重鎮與左翼言談甚歡⋯⋯

　　又或是說，開小吃攤叫賣的「香具師」就是本無常住，哪家神社有祭典就去哪裡擺檔，且有同業組織，有各自的規舉儀式，儼如四海為家的江湖組織，與特定神社的關係並不算大⋯⋯

　　一切看似是理所當然，一切也看似是格格不入，匪夷所思。

　　回途時，在列車上看到靖國神社的初詣廣告。廣告女郎身穿粉紅色和服，手持破魔矢，臉上微笑可圈可點。此時想起慶應大學日本史學系教授柳田利夫於課堂上曾說這一番話：

「民族的冠婚葬祭與民族成員的身份認同關係密切，建立及維持這份社群連繋時，此等儀式佔重要地位，因為你沒有逃避或矇混過關的餘裕，若要解決靖國神社問題，也許不可忽略神社在這方面的角色。」

　　不少外國人一直視靖國神社為右翼總壇，軍國主義精神像徵。固然，遊就館的展覽或令人噴飯，神社供奉的戰犯也難以令人心曠神怡，但看著那靖國女郎的微笑，想到神社「排外右翼」與「外國小吃」並存的不可思議，不禁要問，究竟我們有多瞭解靖國神社這個地方呢？

大和的聖誕小調

2009-12-25T12:00:00.007+08:00

（原文刊於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信報》）

　　告別了歡愉的聖誕節，可有深思聖誕節的真正意義？

　　這是電視節目的小插曲。

　　午間綜藝節目找來一個詩人，給一眾藝人出題，要他們作川柳（日本詩一種）。題目是：

　　「距離聖誕不足一週，一女子沒有男友，心急如焚，試形容其心情。」

　　草彅剛的作品是：「鈴聲／漸漸聽到了／是你嗎？」

　　但詼諧藝人伊藤麻子的作品更發人深省：

　　「是誰規定／要和情人一起／渡聖誕？」

　　這段小插曲可說是日本聖誕節的象徴：第一，在媒體眼中，聖誕節是情人的節日，光棍應當自慚形穢──最少，這是該道問題的中心思想；第二，聖誕節與傳播媒體和大眾消費文化關係密不可分，互為因果，這也可說是第一點的底因；第三，聖誕節的宗教氣息已蕩然無存，演變為日本人漫長冬節的小小序曲。

歲末的情人節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戀愛配對網站match.com調查發現，二十歲至三十九歲獨身男女當中，大約七成的人希望與戀人過聖誕。去年民意調查公司Recruit調查結果顯示，現代新婚夫婦當中，約百分之六十四的人在十字架下私訂終身，聖誕儼如歲末的情人節。然而，這情況可說是自古有之，只不過是於今尤烈。

　　自一九三〇年代起，有情人之人每多於聖誕節粉飾裝扮，或是互相交換禮物。與此同時，一九三一年《報知新聞》有報導指，當時有餐廳專門為「孤苦伶仃的不幸青年」推出一日圓（以時價計，相當於三千日圓，約二百六十港元）聖誕晚餐，結果大受歡迎云云。

　　最近二十多年，聖誕節的戀火愈燒愈熾烈，當中流行文化可說是一大主因。一九八三年，著名歌手山下達郎推出經典單曲《聖誕前夕（クリスマスイブ）》，風行全國，不少歌手也乘機在聖誕節前夕，推出單曲，當中部分或冠以「聖誕」之名，卻每每以情歌為實。此類歌曲可說是順手拈來，俯拾皆是：

狂轟猛炸

　　山下達郎《聖誕前夕》：「雨到了深夜㑹成雪吧⋯⋯你一定不會來／獨自過聖誕夜⋯⋯仍然殘存／對你的思念／往深夜灑個不停」

　　福山雅治《Heart of X'mas》：「去見你／見你的笑靨／不安的內心／和街上的歡欣／顫動的星座／點綴夜空／神聖的光輝／請圓我願⋯⋯」

　　久保田利伸《Our Christmas》：「冬天的戀人們，橫渡／自城市流下的銀河／呼吸／渲染了／這分思念／再次傳給你」

　　Southern All Stars《聖誕之戀～眼淚過後白雪飄落（クリスマス・ラブ～涙のあとには白い雪が降る）》：「到了盡頭的歲末／請實現夢想／Silent Night⋯⋯戀人們靜候／奇蹟的祈求／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when you're far away／思念不絶的Silent Night／繁星流逝的剎那／也不會忘記你⋯⋯」

　　MISIA《Everything》：「要過多少時間／才可稱作永遠呢／若是了無邊際的未來，想跟你去，和你一起看看／那一天」

　　當然，大眾媒體的影響不僅限於流行音樂。一九九〇年，富士電視台推出電視劇《平安夜～倒數前夕之前的日子（クリスマスイブ〜イブまでの日にちをカウントダウン）》；四年後，該台推出電視劇《二十九歲的聖誕節》，以戀愛及男女關係為主調，由山口智子和柳葉敏郎主演；二〇〇四年，該台再推出聖誕電視劇《最後聖誕（ラストクリスマス）》，主題是一貫的戀愛故事，由織田裕二、矢田亞希子及玉木宏等人主演。

消費至尙

　　另一方面，一九八三年，東京迪士尼樂園開幕，並舉辦第一屆特別節目「聖誕夢幻（クリスマス・ファンタジー）」，吸引不少情侶入場。翌年，新力系進口雜貨專門店Sony Plaza（現為Plaza Style）以「At Christmas Time」為口號，提出新的聖誕風尙。自此海外買辦的聖誕雜貨及時裝雜誌便主導聖誕潮流。

　　一九八五年，聖誕專門店「Christmas Company（クリスマスカンパニー）」於東京澀谷代官山開張。兩年後，出版社FELISSIMO創立聖誕禮物雜誌《Santa Book（サンタブック）》。一九八八年，JR東海推出「聖誕快車（クリスマス・エキスプレス）」廣告系列，配上山下的《聖誕前夕》，主題還是戀愛──情侶分隔兩地作「遠距離戀愛」。

　　就在這種雰圍中，給大眾媒體疲勞轟炸，有情人的人，自然而然的與情人做愛做的事，沒有情人的人，也難免給挑起早來的春心，在肅殺的寒冬中黯然神傷。

冬節序曲

　　然而，若離開東京市中心，即澀谷、六本木、銀座一帶，到其他中型城市逛逛，聖誕氣氛堪稱冷淡，遠遠不如大眾媒體所渲染。在精品店，賀年明信片（年賀狀）陳列於當眼貨架，聖誕卡只是於店舖內聊備一格。部分商店或會陳列千篇一律的聖誕機械老人，僵硬地扭動臀部，未待聖誕過去，便急不及待的拆走絕無僅有的聖誕擺設，換上日本傳統正月的「門松」裝飾。甚至有教會未能於平安夜物色場地，不能於當晚舉行祈禱會。而聖誕將至，臨近小別之時，日本人總是祝對方新年佳境（「良い年を」），而不是聖誕快樂（「メリークリスマス」）。

　　再看看日本的法定假期，天皇誕辰列為公眾假期，聖誕節卻不是。有道是日本「政教分離」，故聖誕節不應列為公眾假期。然而，即使日皇裕仁發表《人間宣言》，表明天皇是「人」（即使他沒有國民權利，且不受國民義務約束），但天皇自古是皇室神道的中心，時至今日仍主持新嘗祭及四方拜等宮中祭祀，更有人如今仍視之為「現人神」。而國家定立假期，乃係權力建制介入國民生活的手段之一，從中或多或少反映當局的價值觀。天皇與耶穌，孰輕孰重，由此可見一斑。

　　不過，看來日本群眾早已並不太在乎。畢竟日本人在宗教上早已奉行實用主義：出生、七五三節、成年禮乃至求籤求護符者，去神社；結婚者，大多去教堂──即使不是基督徒；到了入土為安，家屬便到寺院找和尙頌經，超渡亡靈。再者，大家在年底實在忙碌，老早就著手準備過年，聖誕節只不過是正式過年前的小小序曲。

　　「是誰規定／要和情人一起／渡聖誕？」

　　且由此路進，於中間著墨，在冷淡與熱情之間，想想聖誕節的意義──無論閣下是否光棍。

　　最後，謹祝各位聖誕快樂──無論閣下是否光棍。

由傳教士到森叔

2009-12-25T11:59:00.001+08:00

（原文刊於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信報》）

　　日本聖誕節源於山口縣。一五五二年，耶穌會教士托雷斯（Cosme de Torrès）等人於當地司祭館召集日本信徒，頌唱聖詩，外界視之為聖誕節之始。由於葡萄牙語「聖誕快樂」為「Feliz Natal」，故當時聖誕節又稱為Natal節。但有人認為，早於一五四九年，沙勿略（Francis Xavier）早已登陸日本，推斷當時已有聖誕節的紀念活動。

　　無論孰真孰假，一五八七年，豐臣秀吉頒佈《伴天連追放令》，一六一二年，德川秀忠頒佈《切支丹教禁止令》，自此基督教於日本沉寂數百年，直至「明治維新」成功，一八七二年廢棄陰曆，改行陽曆，翌年頒佈《切支丹放還令》，解除德川幕府的打壓措施，聖誕節才再度出現於日本人的行事曆。

　　一八六〇年，東京芝赤羽的普魯士王國大使官邸舉行聖誕派對。一八七四年，日本人初次主辦聖誕派對，期間聖誕老人首度粉墨登場。翌年，前幕府大老勝海舟與受僱的美國人舉行聖誕派對，且互相交換禮物。一八九五年，《久裡壽滿壽（くりすます）》出版，向普羅大眾介紹聖誕節來歴。

　　一九〇四年，明治屋陳列聖誕樹，是國內首家公司於窗櫉擺設聖誕樹。日俄戰爭勝利後，聖誕節慶祝活動於國內新潮派之間漸漸流行。一九一〇年，不二家發售聖誕蛋糕，奠下今日聖誕裝飾蛋糕（decoration cake）的雛型。

　　到了大正年間，兒童雜誌以至少女雜誌的十二月號每每以聖誕相關的圖畫為封面，並以此點綴版面。一九二五年，日本國內首次推出聖誕紀念郵票，籌措經費以對付肺癆。一九二七年，嘉仁天皇大喪，其忌日（十二月二十五日）列為大正天皇祭，使聖誕節愈加普及。

　　二戰結束後，百廢待興，一九四八年，駐日盟軍總司令部舉行「聖誕特赦」，䆁放十九名甲級戰犯。一九五〇年至五三年韓戰期間，戰事帶動內需，振興日本經濟，加上駐軍需求殷切，於卡巴萊（Cabaret）過聖誕的風氣逐漸流行。

手塚治蟲──戰爭與和平

2009-11-25T01:42:00.011+08:00

（原文刊於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信報》）

　　手塚治蟲冥辰八十週年過去之際，日本情勢外弛內張：首相鳩山由紀夫提出「友愛外交」，倡建「東亞共同體」，同時民間右翼份子卻蠢蠢欲動，企圖東山再起。一如家永三郎於遺作所言，親身經歴二次大戰的人愈來愈少，毫無戰爭經驗的新生世代則取而代之。於目前的雰圍下，理當好好回顧手塚治蟲及他的作品，從動漫角色的可愛臉蛋中，探討背後的深意。

　　手塚治蟲原名手塚治，一九二八年生於大阪。由於生於明治節（日皇睦仁誕辰），因而得名。手塚一家可說是相對摩登的人物：曾祖父為幕末蘭學者手塚良仙，祖父手塚太郎為司法官，曾參與創立關西法律學校。父親手塚粲任職住友金屬工業，愛好攝影。一九三五年，手塚入讀池田師範付屬小學，雖因身體孱弱屢遭嘲弄，但受友人石原實影響，開始對昆蟲、科學及天文學等感興趣，筆名「治蟲」也是取自昆蟲的步甲亞科（Carabinae，日語為オサムシ）。同時，他在小學四年級開始練習漫畫，其作品更在教師之間傳閱。

　　二戰結束後，手塚重畫戰時作品草稿《幽靈男》，向《每日新聞》投稿，但了無音信。一九四六年，其處子作《小馬日記》（マアチャンの日記帳）於《少國民新聞》連載，翌年發表二百頁長篇《新寶島》，大受歡迎。五十年代，他陸續發表《小飛俠》（鉄腕アトム）及《藍寶石王子》（リボンの騎士）等作品，奠定兒童漫畫大師的地位，但六十年代開始，不少新進兒童漫畫家崛起，加上當時寫實的「劇畫」風格出現，使手塚進退失據。延至一九七三年，手塚發表《怪醫秦博士》（ブラックジャック），原先計劃是以短篇形式推出，但出乎意料的大受歡迎，成為手塚另一代表作。

戰爭與和平

　　若說影響手塚至深者，莫如其青年歲月的體驗。他的青春期正值戰事擴大之時。一九四一年，手塚入讀大阪府立北野中學，該校軍事色彩強烈，每當教師發現他畫漫畫，便二話不說將他痛打一頓，使他不能隨心所欲的畫畫。其後手塚更被送到強制訓練所及大阪的軍用品工場，期間遭到美軍空襲，幾乎葬身火海。一九四五年，手塚入讀大阪帝國大學附屬醫學專門部。

　　同年，日本戰敗，美軍進駐當地。戰敗消息傳出時，手塚一時間感到雀躍，明白自己能夠繼續畫漫畫，但翌日旋即要面對現實種種問題：父親被調派外地，生死未卜；未來生計也無著落，由於大阪帝國大學附屬醫學專門部乃為培訓軍醫而臨時成立，而軍醫這一職業的未來與當時日軍一樣，乃是未知之數（實際上，大阪帝國大學附屬醫學專門部終於一九五一年廢校，手塚也因利成便，成為最後一屆「畢業生」）。另外，手塚與當時的日本人深受美軍進駐影響，手塚本人也曾於街頭遭受美軍欺凌，無緣無故遭美軍士兵毆打。此等戰爭經歴決定了手塚日後的漫畫風格以至作品主題。

　　手塚說：「我曾於少年時代經歴大規模戰爭，正因如此，才希望向各位表達『活著』的恩惠、活著的尊嚴，同時希望各位領略活著的苦痛。」

原爆與獅子

　　手塚漫畫內容每多涉及戰爭以至不同文化之間的對立。前者的代表作有《紙之砦》、《火之鳥》、科幻作品《應當降臨的世界》（來るべき世界）及小品作《太平洋Ｘ點》。一九五二年，美國於馬紹爾群島埃尼威托克環礁進行「常春藤行動」（Operation Ivy）氫氣彈試爆。一九五三年，手塚以雜誌付錄形式發表《太平洋Ｘ點》。該作品是說「某大國」於太平洋Ｘ點準備試驗遠勝氫氣彈的「強力空氣爆彈」，人們卻鼓起勇氣，高舉「拯救三十億人命」等不同標語，上街以示反對。作品發表後翌年，美國於比堅尼環礁舉行核試，日本漁船第五福龍丸於「危險水域」外作業時遭波及，船員無一倖免，引發大規模反核運動，一如作品所描述。

　　至於各文化及種族對立的，有《大都會》（メトロポリス）、《小飛俠》、《地底國之怪人》及《森林大帝》（ジャングル大帝）等作品。《森林大帝》中，主角白獅里奧（レオ）遵從母命，年幼時逃難返回非洲，於城市遇上賢一（ケン一），於其家中過著人類的生活，其後里奧隨賢一尋找月光石，重返森林，雖受萬獸擁戴，但於人類及動物之間游離不定，一心希望拉近兩者之間的距離，但目睹土著虐待動物後，下定決心脫掉褲子，以森林為家。

「漫畫教科書」

　　一九七七年，手塚撰寫《漫畫的畫法》（マンガの描き方），表明「漫畫是庶民的批判精神」，並於書中列出創作的原則：

　　「但既要作畫，漫畫家必須有所堅持。那就是基本的人權。不管議題有多嚴厲、有多毒辣，也可以漫畫表達，但基本的人權絕不可以開玩笑。那就是：

一・挖苦戰爭及災害的犠性者。
一・鄙視特定的職業。
一・不可輕看民族、國民及大眾。

　　只有以上三項，無論任何場合，創作任何漫畫，也切勿干犯。」

　　黑格爾說：「我們從歴史學到的事，正是人類永不能從歴史汲取教訓。」追憶手塚治蟲，再看當前小林善紀（小林よしのり）的《台灣論》以至山野車輪的《嫌韓流》和《嫌中國流》，不禁令人扼腕嘆息。

手塚治蟲的「遺產」

2009-11-25T01:41:00.003+08:00

（原文刊於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信報》）

　　石子順於《平和的探求：手塚治蟲的原點》中指出，千葉徹彌（ちばてつや）及赤塚不二夫等多名漫畫家童年時代大多在中國及舊滿州渡過，二戰結束後，於翌年分別被遣送回國，逃過滯留當地的命運。他們表示，童年在外國九死一生，惶恐不可終日，當時集體回憶正是手塚治蟲的體驗，手塚的漫畫成為他們的夢想，終於使他們走上漫畫家的道路。

　　手塚對動畫大師宮崎駿的影響尤其深遠。手塚因胃癌辭世後，宮崎於訃文稱，他與不少人深受手塚作品影響，正苦苦掙扎，以求解脫，而「與手塚作品戰鬥乃是他們的使命」。他更說：「我們不能單單將手塚奉為『神明』，說手塚是『神』即是說他和我們『了無關係』，我們必須視手塚為對手，某種意義來說，必須與之戰鬥，向手塚挑戰，與之訣別，創作新的作品，這才是手塚所樂見」。

　　石子指出，宮崎的《幽靈公主》（もののけ姫）有別以往作品，直視現實，訴諸憤慨，表達手塚一貫主題：反戰與環保。而宮崎個人的戰爭體驗，加上深受手塚影響，如何從中創出自己的作品，正是宮崎動畫誕生的原因。

　　但手塚的影響不只於此。手塚創立的動畫公司「蟲製作」（蟲プロ）的經營模式至今仍影響動畫製作。蟲製作從電視台支收的報酬遠低於動畫製作成本，公司必須以動畫商品版權以至動畫賣埠收入填補赤字。手塚當初以《小飛俠》加入動畫界，正是以漫畫收入填補赤字，以本傷人，阻止對手加入，藉以獨佔動畫市場。

　　蟲製作草創成員山本暎一於其自傳小說《蟲製作興亡記》指出，當時公司內部對手塚作品動畫化感到不滿，原因在於手塚每每領導製作，對內容一絲不苟，不僅使製作人員心力交瘁，且使成本上漲，最終由手塚以「借貸」形式，注入私人資金，最終危及公司財政健全。

　　此外，蟲製作的動畫製作人員薪金少，工時長，成為業界陋習。山本暎一憶述，公司成立初期，五名動畫家要在六日內畫好二千枚動畫，每人平均一天要畫六十六枚，正是東映動畫標準工作量的十五倍。而蟲製作於一九七三破產原因之一，正是勞方要求資方改善待遇。

新寶島與言論審查

2009-11-25T01:41:00.002+08:00

（原文刊於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信報》）

　　一九四六年，手塚與酒井七馬發表《新寶島》，一紙風行，各界不僅視之為戰後敘事漫畫的起點，當中更有人認為手塚於該作品引入電影手法，使漫畫形式煥然一新。

　　不過漫畫評論家吳智英於其著作《現代漫畫之全體像》指出，《新寶島》一頁分三段的方式反而顯得平凡，構圖等手法與戰前宍戶左行作品《高速太郎》（スピード太郎，刊於《讀賣少年新聞》）相比，也難言革新。文化評論家米澤嘉博也認為，《新寶島》一頁分三段的結構是基本做法，作品中也沒有因應場合使用特寫（close up）及遠鏡（long shot）。

　　這誤解可說是日本戰時言論審查的產物。

　　自明治維新以降，日本政府頒佈多項法例限制言論自由。一八九三年制定《出版法》。一八七五年頒佈《新聞紙條例》，後於一九〇九年改為《新聞紙法》，統制日報及定期刊物。太平洋戰爭前夕，言論審查愈演愈烈。

　　家永三郎於《太平洋戰爭》一書中指出，一九三四年，時任陸軍相荒木貞夫向首相齊藤實提交意見書，其要旨在於悉數剷除否定「（主戰）國策」的言論及出版等活動。然而，言論審查的目標不僅限於反對派的聲音，連谷崎潤一郎的長篇小說《細雪》、徳富蘆花的《自然與人生》等文學作品、寶塚少女歌劇團等表演藝術，乃至浮世繪等古典藝術也受到波及。

　　至於漫畫，內務省於一九三八年發表《關於兒童讀物的指示要項》（児童読物ニ関スル指示要項），兒童圖書的表達手法遭受長近十年的管制，使大眾遺忘戰前漫畫手法，正因如此，藤子不二雄Ａ等漫畫家才深受《新寶島》影響。

一件小事

2009-10-31T23:43:00.006+08:00

（原文刊於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九日《信報》）

　　這是一件小事──也許小得不見諸其他媒體。

　　萬聖節前夕（對，Halloween不是萬聖節，All Hallows才是），我們一行人坐ＪＲ列車，去了東京新宿，觀摩「山手線『哈囉喂』派對」。聽說，那活動頗有歴史，於洋人圈子之間甚受歡迎，最近數年，幾乎每年都有舉辦。

　　我們一行五人，有美國人，有秘魯人，也有德國人。到了新宿ＪＲ車站月台，旋即察覺氣氛有點異樣，只見一隊二十多名警員堆在大堂，堵住通往月台的樓梯，看似是參加派對的外國人三三兩兩的散落四周。未幾，一群男子驟然湧現，聚集在車站大堂。他們年紀各異，衣著不同──有的穿着軍服，但無不高舉標語，標語上寫的都是千篇一律：「驅逐外人」。他們大抵流露同樣的神情，如陰曹地府的牛頭馬面、黑白無常。旁邊的行人站到老遠，一面觀看，一面說笑，或拿出手提電話，或拿出相機拍照，無異於居高臨下，欣賞真人集體格鬥技，一臉不以為然。

　　右翼示威者與警員推撞擾攘之際。車站廣播不斷，呼籲民眾退去。我們乘機轉到月台，等候列車。未幾，有示威者突破防線，在我們耳邊不斷謾罵叫囂，大吵大鬧，口號還是千篇一律：「外人滾回家。」有外國人一身「三文治人」（sandwich man）裝扮，穿上「我是外人，我愛和平」的標語。過了一會，一群警察聞風趕到，和示威者扭作一團。只見有示威者拿着「驅逐外人」的標語，追打一個化粧人（cos-player）──一個日本女孩。

　　此時，來了十多名警察，一面嚷着「危險」，「快給我滾下去」，一面把我們推下樓梯──不知道是說我們留在上面「危險」，還是說我們被推下樓梯「危險」。總而言之，我們五人什麼事幹也沒有幹，就給七、八名警員趕了去大堂通道。良久，我們在警員㚒道護送下，悻然登上山手線列車。上車前，向其中一名警察打聽，他說是近日網絡右翼（ネットウヨ）在互聨網見到派對消息，逕自號召人馬。

　　聽說，最近日本民主黨政府上台後，民間右翼聲勢不減反增。一切似是連串必然，通往歴史的陰魂：網絡右翼、前航空自衛隊幕僚長田母神俊雄為二戰日本侵略「申冤」、陸川的《南京》與戲院外的右翼宣傳車⋯⋯這教我想到家永三郎，想到三十年代日本國內的黑暗歲月。或曰，這無非是萬聖節前夕，群魔亂舞，魑魅當道。然而，我們有資格嗤之以鼻嗎？

　　在香港，咸豐年代的小學社會科課本只說香港是國際都會──儘管根據2006年中期人口普查，九成半香港人是華人。其他種族呢？或許在香港華人眼中，巴基斯坦人、印度人和尼泊爾人也是差不多，全都是錫克教徒，白布包頭的「嚤囉叉」；男的當護衛、女的煮咖哩。正如「咖哩笑星」Vivek Mahbubani所言，逛街市時，華人只會左一句「死人阿叉」，右一句「烹油（朋友）」。

　　至於中國，西藏和新疆情況更不待言。

　　翻開胡適日記，看到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五日的一段：

「我們千萬不要低估教人不安的民族主義情感，特別是在現代中國一樣閉塞的環境：若不作長期努力，有意識地化解一系列歴史事件和具體情況帶來的無意識排外情緒，伙伴關係幾近無從成事。」

（"We must not underestimate the unfortunate factor of nationalistic sensativeness (sic), esp. in a country like presentday (sic) China, which often make that partnership almost impossible without a period of preparation during which conscious efforts should be made to remote estrangement unconsciously brought about by long series of historical events and concrete situation."）

　　中國和日本，殊途同歸。

　　想着想着，四周空氣侷促如香港，心裡不禁鬱悶，便走到外面，抬頭望天，只覺風吹得有點冷，冷得直教人心寒。

神田──大隱於市的書香

2009-10-28T03:33:00.011+08:00

（原文刊於二〇〇九年十月二十七日《信報》）

　　神田毗連東京中心地帶，附近是丸之內及日比谷的商業區、政府各部門總部集中地霞關、國會以至法院。另一邊是皇宮，再遠一點就是極具爭議的靖國神社。在這樣的一個地方，聚集了眾多書商，形成日本最大的書籍集散地。每年，這些書商均舉行書展。

　　今天剛好是第五十屆神田舊書節（古本まつり）的第一天。靖國道（靖國通り）擺下了露天書攤，橫跨兩個區，連綿八百米，將各家書店連成一氣。就在舊書節前夕，我特地邀約神田古書店連盟會長金子邦之及藝術舊書專門店「蜉蝣文庫」（かげろう文庫）店主佐藤龍，打聽神田舊書節的來龍去脈。

　　說到舉辦神田舊書節的原因，佐藤表示，歸根究底，最初之所以舉辦舊書節，一半是為宣傳，書店秩序井然的定下如今舊書節的體制，起初讓群眾首先瞭解神田這個地方。讓大家買書。但如今的目標不僅於此。

　　佐藤補充，舊書節起初是在狹小的會場擧行，其後規模愈來愈大，形式也逐漸演變。像現在一樣以露天形式舉行，原因之一是店舖門面狹窄。這裡有多達一百六十家書店，且各有專攻，客人初次來到時，想必一頭霧水。比方說，哪家店裡有什麼書？去哪裡找想要的書？走到古舊的店舖，心裡七上八下，猶疑可以進去看看嗎？讓他們在舊書節中到處看看，縱使說不上是全部店舖，但讓他們明白神田的舊書店是怎麼模樣，或是讓他們輕易知道書籍種類千變萬化，數目繁多。

百廢待興

　　金子解釋，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百物匱乏，就算書店想賣書也無書可賣，當時不是放下金錢買走書本，而是書店要客人自己帶來五本書，才讓客人買一本鍾意的書。在這種以物易物的情況下，即使有錢，一天不拿書來換，書店也不會賣書。雖然當時確有著作出版，但書店不當客人是什麼一回事。

　　到了昭和三十年代，日本擺脫戰後低迷，出版的書也愈來愈多，有書店埾持以往的生意手法，客人愈來愈少，那樣的經營模式總不能繼續下去，便決定舉辦舊書節，網羅書本，再次吸引客人光顧。不過金子補充，當年辦舊書節時，沒有為此定下特別的目標客戶。說是舊書節，但仍是以神田舊書街的書店為本，在這基礎上更進一步，招攬客人，這些書店一直都在這裡，不是召集東京都內或是四散各地的書店。

電視、傳真、互聨網

　　另一方面，金子說道，1960年，就是昭和三十年代，當時電視機風靡日本乃至世界各地。適逢當時皇太子（即如今日皇明仁）迎娶太子妃，使電視機熱潮推至高峰。情況就像如今的電腦和互聨網。當時的人眼見電視機愈加普及，擔心書籍或會被取而代之。因此大家便計劃一起舉辦活動，不僅限於平常開門營業。話雖如此，但金子認為，即使書本難免受新科技影響，但在舊書店眼中，書本和新媒體並非勢如水火，不共戴天。

　　的而且確，縱觀神田舊書節的歴史，不難察覺神田舊書店頗勇於嘗試日新月異的高科技電子零件。1984年，古書店連盟獲得NTT集團前身日本電信電話公社協助，於舊書節會場及部分成員書店安裝袖珍傳真機（MiniFax），嘗試藉此建立舊書搜尋網絡。1988年舊書節中，古書店連盟嘗試以電腦建立書籍檢索系統，協助客人覓得心頭好。時至今天，神田神保町的舊書街已設有專門網站，簡介成員書店，每年也為舊書節製作網頁。

不求人

　　神田舊書節與香港、法蘭克福或是英國威爾斯韋河畔海伊鎮（Hay-on-Wye）的同類活動截然不同。在香港，書展主辦者是貿易發展局，是促進貿易的政府法定機構。在韋河畔海伊鎮，縱使當地也有舉辦大型書展，以吸引海外遊客，但活動由媒體主導，並由多家企業協辦，與當地的書店可說是了無關係。在神田，舊書節主辦機構是神田古書店連盟，換言之，就是商會由下而上自發動員。

　　神田舊書節辦了五十年，期間有否想過求助於政府？

　　金田和佐藤異口同聲說：「沒有。」

　　金田笑說：「這也許是中國和日本的差異吧。由第一屆神田舊書節開始，（神田所在的）千代田區，甚至東京都政府有提供援助，但這僅限於聲援，大家也無想過要求政府由上而下的為我們做什麼。

　　在中國，要政府做點事，某程度上給定下了框框，凡是進入這框框的，都難以擺脫這桎梏。政府由上而下的指揮，只要在下者不越軌，什麼問題也沒有。反過來說，在這裡，我們民間由下面活動，聚集書店店主，一步一步的做，就沒有由上而下的拘束。不過，這雖然自由，但做起來卻不容易，因為要為自己所作所為負責任。」

神田即主題

　　此外，法蘭克福書展每年都有固定主題國（今年是中國），而香港書展也會邀請本地及海外的文化人舉行坐談會。但類似活動可未曾見於神田舊書節。駿河台大學法律學院教授熊田俊朗形容，神田舊書街可說是同業組織的小王國，有自己的節慶，始終貫徹書本交易市場這一方針。由此可見，神田與舊書節是一而為二，二而為一，神田舊書節的主題就是神田本身。

　　佐藤認為，若果光是設定主題，其實易如反掌，尤其是神田的藏書量繁多。金子也說，若要每年更改主題，最初兩三年輕而易舉，但五十年每屆也更改主題，卻是十分困難。反而一直以同一形式運作，結果才能夠如此繼續下去；「守成」與「繼續」看起來意思相近，但正因為繼承同一做法，所以能夠繼續下去；那是否薪火相傳，難以說淸，但可說是神田舊書節的「基本方針」。

　　「即使現在自己靈機一觸想到要做什麼，一時之間可以一鼓作氣，做到很多事情，但能否鍥而不捨，鞭撻自己一直追求改變，卻是一個問題。」

　　金子如是說。

神田簡史

2009-10-28T03:32:00.001+08:00

（原文刊於二〇〇九年十月二十七日《信報》）

　　脇村義太郎在《東西書肆街考》指出，書店起源與書庫及出版業密不可分，其後出版、印刷及販賣業務相繼分離，其後新書及舊書販賣分道揚鑣。這可解䆁神田舊書店的起源。

　　於江戶時代，出版業沒有版權概念，有雕板的就有版權。這些書店組織起來，集中管理版權。當時書店集中於三都（即東京、京都、大阪），而以京都居首。明治前期，政治重心東移，加上廢佛棄䆁之風盛行，京都貴族急速衰落，當地書店頓失依靠，同時福澤諭吉等人在東京發表新思想，使書店重心由京都轉到東京神田一帶。

　　其後教育普及，識字人口增加，有志之士為協助貧苦學生買新書，遂出資收購舊書，形成舊書交易市場。而神田區內學校林立，成為書商發展的基礎。1913年，前教師岩波茂雄於神田創立岩波書店，並發表夏目潄石等人作品，大發利市。七年後，東京古書籍商組合成立。金子說，從前一家舊書店中，工頭（番長）旗下有十至十五人當小廝，業務能夠擴張前，一直栽培的小廝已紛紛脫離原先的書店，自立門戶，故舊書店只侷限於個體戶經營，未有一家巨型舊書企業。

　　金子憶述，日本泡沫經濟時期，地價飆升，東京市內各處均有人威迫利誘業主賣地，神田也受餘波影響，但由於舊書街部分土地由眾多個體戶割據，最終能夠維持下去。

　　金子說，就在他的父祖輩的世代，店舖早上開門前，已有客人排隊守候，新學期定了課本前，書店就去舊書市場大手買貨。當時更有一說法，指生意太好，連收銀機也關不上，錢多的放不進去，一開一關太麻煩，便由得收銀機開著；就算店舖再小，也要有人專門看著客人。金子說，當時生意最好的時節，不消一天，整家書店的書就已經賣個淸光。

　　不過這「黃金時代」已成為傳說。神田書店的經營模式有所轉變。佐藤說，約十年前，這裡的書店幾乎全部週日休息，一到六點，所有店舖立即關門，像公務員一樣。但後來週日營業的書店多了，營業時間也長了，年輕人經營的店子尤其如是；而現在的年輕店主不僅限於店內賣書，還嘗試不同方法，將店裡的書製成資料庫，藉此於網上銷售，或是製作目錄（catalog），開拓銷路。

《蠟筆小新》與日本不文文化

2009-09-29T16:42:00.013+08:00

（原文刊於二〇〇九年九月二十九日《信報》）

　　九月二十日，日本群馬縣山區發現一具男性屍體，警方證實，死者為《蠟筆小新》（クレヨンしんちゃん）作者臼井儀人（原名臼井義人）。這時，大家才驚覺，小新這小鬼其實已經不小，他的傻笑陪了讀者將近二十個年頭。

　　《蠟筆小新》主角小新全名野原新之助，五歲，居於埼玉縣春日部市，為家中獨生子（至漫畫單行本第十六期，妺妹野原向日葵出生），恬不知恥，行事輕佻愛搗蛋。故事主要環繞他與家庭及四周人物的生活點滴，當中夾雜黃色笑話，極盡荒誕戲謔之能事，如小新的「象象」（香港譯作「何B仔」）以至後來的「長毛象」，還有爸爸廣志（ひろし）和媽媽美冴（みさえ）的「摔角遊戲」。

一個小魔頭的誕生

　　順帶一提，《蠟筆小新》中，主角的名字是以平假名寫成（野原しんのすけ），這是由於「小新」出世時，廣志冒雨趕到醫院，兒子名字的「候選名單」糊作一團，只剩下這五個字。中文媒體將之譯作野原新之助，書名也自自然然成了如今的樣子。不過雙葉社表示，「小新」一角乃源自臼井處子作《墮落屋商店物語》（だらくやストア物語）。《墮落屋商店物語》主人公二階堂信之介經歴與經典劇集《阿信的故事》主角相近，由此推測，臼井執筆時或以此為本。而《蠟筆小新》第十齣劇場版動畫〈翻雲覆雨戰國大戰〉中，史籍將「小新」的名字寫作野原信之介。也許，「野原信之介」才是臼井心中屬意的名字。

　　一九九〇年八月，《蠟筆小新》始刊於雙葉社的《漫畫動感週刊》（作品主角之一「動感超人」名字乃源於此），其後作品一紙風行，更製作成動畫。《漫畫動感週刊》於日本可歸納為青年漫畫雜誌，這些雜誌的對象主要是十八歲以上男性。兩年後，朝日電視台將《蠟筆小新》改編為動畫後，漸漸成為閤家歡作品，內容方向也有所轉變：與早期相比，笑話有所收歛，且愈來愈多感人情節，如小新冒雨往百貨公司接媽媽，或是單行本第四十九期中，小新化身老師解決校內欺凌問題等等。而小新專長之一「裝死」更未曾見於動畫版。儘管如此，粗鄙不文的點子彷彿成為《蠟筆小新》的「註冊商標」。

「下半身題材」

　　這些大小二便以至性愛點子，在日本泛稱為「下半身題材」（下ネタ）。此本為江戶時代「寄席」（落語及說書等口技的表演場地）的行內暗語，歴代落語牌目之中，涉及不文題材者為數不少，如《衣錦還鄉》（《故郷へ錦》）內提及母子亂倫，《禁酒班房》（《禁酒番屋》）也有以小便當酒的情節。藝人看待「下半身題材」的態度因地而異。據說，以往關東地區藝人看重藝術形式以至「風韻」（即日文的「粋」），故往往避之惟恐不及，時至今日，仍有部分關東藝人仍視之為門派禁忌。但與之相比，關西藝人大多認為，藝人的真正價值，在於無所不用其極，務求令滿堂哄笑。故當地藝人甚至是觀眾對這些題材較為包容。

　　二次大戰後，日本放送協會（NHK）、日本電視及富士電視台相繼成立，而日本老牌娛樂王國、關西的吉本興業經過幾番輾轉後，再度專注發展落語及說書等表演技藝，並藉大眾媒體這一渠道，培育新一代藝人，促使關東及關西地區對「下半身題材」的分歧逐漸收窄。同時，由於電視廣播業界多番引用，「下半身題材」一詞也愈加普及。如今這詞專指情色笑話，也有人以此涵蓋不一定風趣、猥瑣露骨的情題材。《蠟筆小新》可說是此番歴史的延伸。

男女大不同

　　問題是，於《蠟筆小新》中，四出煽風點火的是小新，而妮妮只會在她媽媽火光之時放聲一哭，嚷著說：「和平常的媽媽不一樣。」為什麼攪破壞的是野原新之助，而不是小新的同學櫻田妮妮呢？京都外語大學英美語言學系教授伯隆（Jeff Berglund）認為，日本男性和女性表達方式各異其趣。他在著作《來自日本的文化力量》指出，男性與別人交談時，往往強調自己和對方的差異；女性則試圖尋求相同之處，且盡力維持和諧。著名諧星松本人志更於《遺書》斷言，引人發噱是男性求偶的手段，本質上，男性會說「下半身題材」的話，女性不會。實際上，在日本娛樂圈，這些題材好像是男性專利，不少藝人甚至是歌手如桑田佳祐及演員如Yusuke Santamaria（ユースケサンタマリア）也可揮灑自如的說出黃色笑話，女藝人呢，大多只能像柴笑幸拍攝《神探加利略》的時候一樣：「盡最大努力附和。」

　　正因為《蠟筆小新》初期充滿這些「下半身題材」，難免成為保守教育界眾矢之的。二〇〇四年，日本家長教師會全國協會擧行每年問卷調查，結果《蠟筆小新》位列「家長最不希望子女觀看的電視節目」排行榜第三位，原因是「內容荒謬」、「言論粗鄙」、「（故事）極端乖離常識及道德標準」云云。不過反對者眾，知音更多。於日本Oricon排行榜中，野原一家榮登理想家庭排行榜第三位，教科書出版社帝國書院更於中三社會科課本中，以此為「核心家庭」的典型例子。

童言無忌？

　　漫畫評論人村上知彥認為，《蠟筆小新》趣味不僅侷限於主人公樣子可愛，還在於凸顯成人世界的無稽，小新能夠爽直說出心裡話。不過，作品最堪玩味之處，也許在於小新雖然有點佻皮，愛惹事生非，但往往無傷大雅，鮮有釀成大災難，即使單行本第二十九期中段，野原家天然氣爆炸，迫使一家暫居別地，罪魁禍首確是小新，但當時爆炸範圍卻不可思議的侷限於野原家的房子，主角一家人幾近絲毫無損。作品中更常見的，反而是小新反斗時，被美冴的䥫拳整治。畢竟，小新只是一介稚兒，無論再佻皮，也難逃成人世界的五指山。於單行本第四十九期中，正有篇章副題為〈我偶爾也會當乖孩子小新啊！〉。

　　前民政事務局長藍鴻震的官場金句是「everything under control」，興許，追求這種「受控的出軌」，正是人之常情，而日本人不過是比世人更加忠於人的本性。

外弛內張

2009-09-29T16:41:00.001+08:00

（原文刊於二〇〇九年九月二十九日《信報》）

　　日本充滿不可思議的矛盾。

　　在電視上，你可看到男人光著身子，幾乎三點盡露，還可看到歌星藝人說「乳頭」以至暗示口交等性行為。與此同時，電視台可以莫名其妙的原因，為舊片段的藝人臉部「打格仔」，甚至有評論員因為發表尋常的個人意見，遭大肆非難，被批評傷害他人感受。

　　這可說是日本傳媒「自主規制」作祟，所謂「自主規制」，說到底不過是自發的言論審查（Self-censorship），底線是：若果事情沒有鬧大，無人投訴，不涉訴訟，如何胡鬧也總有方法加以容忍，反之，媒體紛紛群起圍攻。

　　今年四月，SMAP成員草彅剛在東京公園裸跑，一度被警方入稟起訴，當局更大擧派人搜查他的住所。此時已有消息指，撿察機關是懷疑他吸毒，而不是控罪書所指的「公然猥䙝罪」。當時日本媒體無不稱之為「疑犯草彅」，廣告商也隨之取消廣告。後來檢察機關撤銷控罪，媒體無不見風轉舵，不消兩個月，草彅復出，廣告繼續播放。

　　二〇〇六年日本放送協會（NHK）的紅白歌唱大賽中，男歌手DJ OZMA演出期間幾近一絲不掛，只剩下內褲，伴舞女演員則穿著繪上乳頭的整形內衣（bodysuit），看起來與祼體無異。當時主持仲間由紀惠嚇得目瞪口呆，不消十天，NHK收到近一千八百宗投訴。DJ OZMA亦面臨巨大壓力，一年多後宣佈引退，其後更不知所蹝。

　　一九八九年，東京及埼玉縣發生女童連橫謀殺案，媒體訛稱犯人藏有大量兒童色情物品，使外，兩年後，京都一名中學生偷竊成人遊戲，該軟件的開發商反而被控販賣色情畫像，促使電腦軟件倫理協會（EOCS）成立，自此，所有成人遊戲中，性器官部分均須「打格仔」。今年大選前夕，自民黨人更提出修訂《反兒童色情法》，禁止任何人持有未滿十八歲人士的裸體畫像（不只是照片）。

　　這情況不僅侷限於色情不雅之事，就連普通政治評論節目也處處受制。時事評論員田原總一郎主持時事節目Sunday Project時，談及北韓歴年綁架日本人，又引述外務省消息，指平壤當局證實，這些人已經不在人世，各界批評他的言論漠視受害人感受。如田原自己所言，電視監製最怕見到有觀眾發難投訴。如何迴避投訴，成了製作人員的首要考慮。

　　這就是日本媒體的實態。

羅生門天淨如沙

2009-09-11T01:05:00.006+08:00

枯渴的靈魂掙扎度日
藤蔓枝節橫生於
老與死的距離

樹椏影子錯落無序
昏昏暮色熏出秋雨荒涼
鴉聲盤旋路上
小小餘波隨之而起

橋津依舊見盡人世
流轉時歲未見竭息
水滴泛起末世澹淡
人卻佇立於後悔之前

家國頹敗至末路
古風難興於既朽
道義早就淪喪
西方已無淨土

風繼續迎面而來
瘦骨嶙峋於寺
馬革不足收拾
夕靄哭成秋雨
陽光與希望消散於羅生門下

西天極樂無有讚歌德頌
下界眾生只會苟延殘喘
斷片記憶化為滾滾紅塵
腸斷肝枯
人與鬼魅光影交疊

在如斯世代
天天只好過一天算一天⋯⋯

涯畔又來一頭兩腳的怪獸⋯⋯

我的天，你的天，我們的天

2009-08-07T02:29:00.003+08:00

（擇譯自高村光太郎《智惠子抄》）

智惠子說東京沒有天空
說要看真正的天空
我嚇了一跳，抬頭望天
櫻桃嫩葉間
熟悉的晴空連綿不斷

地平線煙霏深鎖
是淡紅的朝雨
智惠子望着遠方
說阿多多羅山上
日復一日的青天
才是智惠子真正的天空

這是純真無垢的天空的故事

悲中垢

2009-08-07T02:14:00.013+08:00

（譯自中原中也《玷汙的悲哀……》）

玷汙的悲哀
今天又有小雪飄下來
玷汙的悲哀
今天風也刮得太厲害

玷汙的悲哀
如狐狸的毛皮
玷汙的悲哀
是瑟縮於小雪紛飛

玷汙的悲哀
是沒有願望，也無期待
玷汙的悲哀
是倦怠時幻想死亡

玷汙的悲哀
連心痛也要驚駭
玷汙的悲哀
無所事事待日暮到來

述而不作

2009-08-04T23:55:00.000+08:00

「……真是搔頭。小學生也知道寫周記和作文都是創作，若然她只可寫真事就很悲哀，因沒有更強的想像能力去寫其他的東西。」（王詒興）

　　究竟王詒興知道什麼是「記」嗎？《說文解字》：「疏也。從言己聲。」徐鉉注曰：「謂一一分別記之也。」段玉裁注引《廣雅》曰：「註紀疏記學栞志識也。按晉唐人作註記字。」就是說，所記之言皆有所本。

　　或曰：《搜神》、《西遊》皆以記為名，何故如此？

　　干寶於《搜神》序曰：

　　「雖考先志於載籍，收遺逸於當時，蓋非一耳一目之所親聞睹也，又安敢謂無失實者哉⋯⋯況仰述千載之前，記殊俗之表，綴片言於殘闕，訪行事於故老，將使事不二跡，言無異途，然後為信者，固亦前史之所病；然而國家不廢註記之官，學士不絕誦覽之業，豈不以其所失者小，所存者大乎。（下略）」

　　至於《西遊》，儘管明代《淮安府志》載吳承恩著《西遊記》，但淸朝《千頃堂書目》將《西遊記》列做地圖集。日本《世界文學事典》更指出，現存《西遊》版本中，無一處提及吳承恩名字或別號。究竟吳承恩所著《西遊》是否名副其實，乃係本人西出遊歴之記，或是整理轉載元朝時高麗《朴通事諺解》之故事？

　　若吳氏乃以先朝故事為本，加以整理，情況可說是一如干寶所自稱。當然，中國傳統思想往往輕視怪力亂神，干寶所言或是自保手段，但這無礙要旨。

　　如果顧及文本與作者意識之關係，也不足以反駁：即使創作乃作者意識之記錄，也不意味記錄乃憑空虛構。這是小學生也知道的邏輯。王詒興最可悲之處，莫如人家口才辯給往往訴諸權威，而他舞弄言論卻要訴諸無知稚兒。我最可悲之處，莫若於認真對待他的一派胡言。

紅・亂調

2009-07-26T02:01:00.006+08:00

戀人踏上廣袤無垠的草原
愛已淡忘於僕僕長途

積雪已經離開
童年拋諸腦後
峰巒的波斯城市
只餘下苦憶的情信

四十八年後
追上心中幻想的自我
到伊斯坦堡
編織愁雲慘霧

永遠的幕後走卒

2009-04-28T16:03:00.010+08:00

飛禽走獸

　　六年前非典型肺炎時，在大學電台當老鬼。停課時還跑回校園，推後輩去跑新聞，美名曰吸收經驗，看她們被金耀基罵個狗血淋頭，還被同學在新聞組說應有此報。
　　
　　六年後豬流感，深夜在報館，一個人做三個人的工作－－左眼更新期貨價格、右眼追查疫情進展、雙手在鍵盤敲打出稿件。報道豬流感，連一隻活豬也沒親眼見到，反而在外電和網絡的汪洋茫然若失。活受罪。

　　永遠的幕後走卒。

　　究竟在做什麼？

　　也許不應在這裡，但還可以去哪裡？

歇斯底里

　　地鐵站入口通往地底。走在樓梯上。面前一個黑衣男人拾級而下。走到旁邊時，突然在耳邊開口呢喃－－沒有語法，沒有結構，沒有組織，沒有邏輯。似是傾訴，又似是獨白。懾人勾魂的咒語。快步走遠，心裡不住發寒，不禁暗自咒罵。開了口。

　　坐上地鐵。過了一個站。旁邊的空位坐下了一個禿頭男人。對面坐位上，是生髮藥品廣告。男人穿着黑衣，手上拿了一本書。書名叫燒味什麼的。左手搔着陰囊，右手撫摸着書，還不時挖鼻孔，狀甚滿足。書中，燒鵝的頸項神氣地勃起，睥睨眾生。

　　歇斯底里……精神分裂……歇斯底里……精神分裂……歇斯底里……精神分裂……

　　彷彿被蠱惑。盯着窗外的黑暗。在倒影中，似是看到黑衣男人的影子交錯重疊。

　　過去……未來……過去……未來……

　　媽的！

急症室

　　意識模糊。眼前景物一而為二，二而為一：地上的黃格子、櫃台、告示、櫃台、告示、地上的黃格子……

　　「有什麼不舒服？」「胃痛、肚痛、拉肚子、嘔吐。」「拉了多少次？」「一次。」「大便是什麼模樣？」「糜爛的。」「嘔了多少次？」「一次。」「去那邊再坐一會，待醫生叫名。」

　　就這樣坐在出口旁的膠椅子上。黑夜漸漸等出白髮如雲。

　　「有什麼不舒服？」「胃痛、肚痛、拉肚子、嘔吐。」「拉了多少次？」「一次。」「大便是什麼模樣？」「糜爛的。」「嘔了多少次？」「一次。」

　　「是腸胃炎。」

　　屁股扎了一針。又回到出口旁的膠椅子。天藍了。

　　胃隱隱作痛，屁股發麻。

　　神經傳來活着的證明。

苟延殘喘

　　去死，沒勇氣；作惡，沒膽量。

　　就這樣繼續遺忘繼續走繼續遺忘繼續走……

　　又到了地鐵站入口，走到黑地，身上襲了黑色的影子……

人龜競逐

2009-04-26T18:33:00.029+08:00

　　北野武的《亞基里斯與龜》可說是掛羊頭賣狗肉：看這預告片說什麼「逐夢的夫婦故事」，還以為這是敘述尋常的夫婦愛情，被騙到戲院，到散場還蒙在鼓裡。當然，你可以視之為愛情電影，但北野的議題肯定不啻於此。

　　

　　戲名《亞基里斯與龜》出自亞里士多德《自然論》（Physics），即「快者永遠追不及慢者：快者抵達慢者之起點時，慢者已經前進，故快者永隨其後。」這與「二分法」及「飛矢不動」為芝諾（Zeno of Elea）三大著名悖論。若將阿基里斯看成人，烏龜比作成就（achievement），便帶了一點薛弗西斯（Sisyphus）的味道。

　　然而，芝諾悖論之所以為悖論，乃由於前設錯誤，而《亞基里斯與龜》故事主旨本身也是一個假命題：表面而言，故事主角真知壽有繪畫天分，但後來得不到賞識，鬱鬱不得志。而起初畫商菊田昭雄（伊武雅刀）說「天才與知音缺一不可」，似是控訴世人昏聵，毀了一個天才。彷如王安石《傷仲永》的結語：

　　「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賢於材人遠矣。卒之為眾人，則其受於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賢也；不受之人，且為眾人。今夫不受之天，固眾人；又不受之人，得為眾人而已邪？」

方仲永、葉藏與真知壽

　　但看到真知壽父親破產自縊後，叔父（大杉漣）及學校的態度與早先的大相逕庭，就不難明白真知壽年幼時，身邊的人根本不是賞識他的才華，而是怯於乃父財勢，阿諛奉承。真知壽這個阿基里斯追着眼前的目標，為博取外界認同不斷努力，但這分認同感畢竟只是虛情假意，終歸不是真的。

　　說到這裡，不禁要問：真知壽究竟有沒有才華？

　　也許，真知壽小時候確有丁點繪畫天分，但成年後總是跟隨前人步伐，往往落在後面，不能另闢蹊徑，別創新格：鄉下的又藏死了，才學他畫寫實風景畫；其他「藝術家」已受正統藝術訓練時，才開始找畫家的書看，其他人慶高采烈玩「行為」「裝置」雙修時，只是冷眼旁觀，直至人到中年，才低頭默默的解構時鐘。他被藝術經紀（大森南朋）舞來弄去，結果連丁點自我也迷失了。只消比較繪畫班學生的素描，就一目了然。

　　心境保持童真，眼光獨立於群，也許是藝術的必須條件。由是觀之，真知壽並非天生全無才能，只是後天失調，任由消耗殆盡。

　　他的形象令人聯想到太宰治的塗鴉，還有他的半自傳小說《道化之華》及《人間失格》。在這兩個故事，主角葉藏（兩者同名，但劇情無明顯關聯）也是畫功平平，不能名成利就，最終放浪形駭，縱情女色，步向自毀的結局；或殉情自殺不遂，面臨起訴（《道化之華》），或毒癮根深蒂固，送到精神病院，最終在家鄉半死不活（《人間失格》）。

　　葉藏作畫，死了心，走向悲劇的結局；真知壽因別人影響，抱有畫畫的夢。（字幕說「画家になる夢を持った。又、持たされた。」依日語文法解釋，是說他夢想當畫家，同時這夢想是別人強加於其身，使他飽受其害）但沒有死心，在戲中反而一步一步走進了死胡同。道路不同，卻指向同一個下場？

一隻烏龜、雙重意義

　　答案是一個字：不。

　　在電影結局，真知壽擺地攤賣爛汽水罐，標價二十萬圓。無論在場景、人物乃至道具，均別具諷刺意味，而那可口可樂罐更象徵（金融海嘯前）當代藝術市場定價之荒謬。最後妻子幸子（樋口可南子）與真知壽牽手回去，兩人一拋一踢的，將汽水罐丟到河裡。藍畫面上草書寫道：「然後，亞基里斯追上烏龜了。」意味真知壽放下執念，不再跟從藝術圈子的遊戲規則，因此得到救贖－－但這正是此戲主題為假命題之原因：人心無住，欲望無涯。開首的烏龜顯然不是結尾那隻。真知壽放棄了主流藝術的目標，以此換來人生的成就。

　　回到起點。究竟北野這齣戲想說什麼？

　　表面看，這是一齣夫婦愛情電影，但戲中無不諷刺當代藝術的荒謬。例如跡近玩命的行為藝術及難以理解的裝置藝術，真里（德永繪里）賣身賺錢給真知壽買顏料，或是菊田賣真知壽小時候的作品（那比目魚的畫還掛在畫廊），那可口可樂罐。戲中出現的畫令人聯想到安迪華荷（Andy Warhol）及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而後母春（筒井真理子）的遺象也教人想到張曉剛的《大家庭》系列。

　　不過，若比照《監督萬歲》甚至是《TAKESHIS'》，這齣戲可說是兩者的延伸、「監督三部曲」的總結、北野的個人宣言。他在戲中用上慣用的技巧：突如其來的自殺（跳橋、跳崖、上吊）、暴力畫面（幸子被黑人打、真知壽中年時幾近溺斃，以至其後全身燒得遍體鱗傷）、成年篇甫開始的藍色濾鏡與幼年篇的色溫落差。他在戲中也多次玩弄傳統的敘事手法，例如開首的溫情勵志，還有後半部分真知壽開車試圖用二氧化碳自殺，汽車沒汽油時，他才慢條斯理的起來拿水喝。這些意料之外的橋段似是遙遙呼應《監督萬歲》。

　　北野曾曾說，《監督萬歲》及《TAKESHIS'》是人生低潮的作品，反映他心中的矛盾：一方面要拍巨型製作，貼近主流；同時希望追求心中的電影藝術。若說《監督萬歲》結尾北野腦袋壞掉呈現這種糾纏不清的心理狀況，《亞基里斯與龜》或可說是他的聲明：拋棄荒誕的主流價值，擁抱理解自己電影藝術的人。

港式「創意」

2009-04-24T23:44:00.003+08:00

「當我第一次知道要拍那個洗頭水廣告的時候，其實我是拒絕的。因為我覺得你不能叫我拍就馬上拍。」
「當我第一次知道要在足總盃射十二碼的時候，其實我是拒絕的。因為我覺得你不能叫我射就馬上射。」
「當我第一次知道要在東華三院捐款的時候，其實我是拒絕的。因為我覺得你不能叫我捐就馬上捐。」
「當我第一次知道要玩一夜情的時候，其實我是拒絕的。因為我覺得你不能叫我玩就馬上玩。」
「當我第一次知道要吃Ｋ仔的時候，其實我是拒絕的。因為我覺得你不能叫我吃就馬上吃。」

「當我第一次知道要找襲當原創的時候，其實我是拒絕的……」

「當我第一次知道要當奴的時候……」

月台

2009-04-21T15:46:00.014+08:00

這是一個夢。

　　我坐上尾班列車，到了車站。車站月台上，玻璃欄柵把狹窄的空間切割得肢離破碎。欄柵之間隨意安放了幾個出入閘門。欄柵的八陣圖外不遠處，是一條樓梯，通往地面的光明。

　　現在的時刻不甚分明。尾班車已經離開，月台盪漾着迷糊的深夜空氣，似是停住了時間，讓人昏昏欲睡。與此同時，樓梯卻滲來絲絲光明，是陽光，或是帶有太陽的紫外線。而車站四周擠滿了人，像蠟像的人，是不想見的人，沒有想見的人，全都是男人。

　　我身上一絲不掛，腰間只繫上一條浴巾，右手帶着電子手表，那附有電子錢包功能。手腕在閘門的感應器輕輕一掃，出了閘門。電子錢包尚餘六元七角。向着出口掙扎前進，但忽然卻步，彷彿想起了什麼。

　　我要等待，等待一個機會。

　　我在閘門四周蹓躂，看到電子儲值卡掉在地上，便想彎下腰，伸手拾起，但定過神來，想起電子儲值卡的追查編碼，就放了手，站了起來，彳立在閘門前，繼續盤算着電子錢包的餘額，猶豫良久。

　　我要等待，等待想見的人，是女人。

　　我像長臂猿一樣，翻過一重又一重的欄柵，在閘門之間上下穿梭。最初我還害怕稽查員捉拿，但四周的人呆然而立，像是再大的刺激也不能教他們動容，心裡感到舒泰，便放下了心，大了膽，繼續翻來覆去好一會，才安頓在臨軌的一個角落。

　　這時，一個女人走來了。她束着長髮，散發雍容妖冶的氣質。右手搭在一個壯男的臂膀，左手拿着一個腥紅的信封，紅得像處女血，教我想到皇軍的徵兵狀。

　　她將信封交給我，沒說出一句話，沒看上我一眼。

　　我要等待，等待一個回答的機會。

　　我知道那是一道問題。我能否留住她，視乎我如何作答。我拿着信封一看，才發現那不是信封，而是一枚卡片。上面寫有一句英文，下面有幾道橫線，是作答的空間。

　　「我離開後，你究竟有什麼轉變？」

　　壯男走近，拿出墨水筆，在「轉變」前加上「具體的」這詞，然後盯着我，似要提醒我這題目要用英文作答。

　　我拿過來壯男手上的墨水筆，逕自發怔。我弄不清楚這題目在問什麼：她想知道我有什麼具體轉變？那肯定不是腋毛濃密了多少，陽具長了還是短了。具體？什麼才是具體？

　　更重要的，莫過於還弄不清楚究竟我有什麼轉變：分開時難捨難離，要生要死，但時間流逝至今，凝結於此三維空間，一切欲望已皈依平淡，情感變得無關重要，再也說不清離別前後的差異－－也許，這差異根本未曾存在，只是尊嚴和法度教自我以為一直依依不捨。

　　我看着答題紙，應該要哭，卻流不出兩滴眼淚，只好草草下筆，含糊其辭。

　　「你離開後，我不能好好感受，不能好好思考。」

　　她一手拿過答題紙，牽着壯男的手，遠去。

　　未幾，她和那男的再次走來，手上拿着一枚白紙，如驗屍報告。紙的標題印了幾個英文字。掃瞄報告。下面還加了一條粗黑線。紙上大楷字母密密麻麻，毫無意義的列隊，像俄語，又不像俄語，反而像基因序列。是剛才的答案。也許是字體潦草有以致之。

　　「這究竟是什麼回事？」

　　我看她看我，想她會否繼續說下去；她看我看她，彷彿等我說出答案。愈是等，愈是焦急，焦慮使面容愈加扭曲。才知道打從一開始，根本沒有喜歡過這人型的身體。答案如何根本無關輕重。勝負已分。

　　我冷冷的說：「就是這樣回事。」

　　她看着我，不耐煩的說：「即是什麼？你給我說清楚。這真的好嗎？」顯然要迫出一句滿意的話，例如「不好，我會後悔。」

　　後悔不立於前。我撇下他們在後面。走到閘門，俯身而過。樓梯前的玻璃欄柵，站了一個可愛的少女，散發青春氣息。只有她才可稱得上是活着的生命。她手上拿着腥紅的信封。

　　中文的問題。

　　不消看，已經知道。我正要走近，準備道出答案，以作挽留，忽然一陣怪風從身後吹來，所有東西也要給吸引到樓梯的地面，不，是吸引到少女的旋渦中。活着的，沒有活着的。後面傳來列車的聲音。理應離開的尾班車再次回來，還擠壓地底的空氣……

　　這時，四周一片漆黑。幽暗中，再也沒有生命的氣息。男的、女的、如蠟像的、雍容妖治的、精壯的、可愛的，全都消失了。陽光早已從玻璃的矩陣退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送行者的生與死

2009-04-18T03:05:00.009+08:00

《送行者》是一齣好電影。

　　日本以往有不少作品以屍體為主題。作家大江健三郎成名作《死者之奢侈》正是一例。青木新門《納棺夫日記》也是另一例子。據說男主角本本雅弘本來希望根據《納棺夫日記》改編為電影，但青木不允以該小說為題，本木遂以新題推出這齣戲。

　　這電影成功之處，在於機關算盡，揉合多種暢銷的流行要素，將平平無奇的劇情烹作味精濃郁的罐裝心靈雞湯。戲中無關痛癢的枝節使戲名看似蘊藉深厚，足以掩飾平淡的主題、單調的敘事結構。本木及女角廣末涼子的確可說是俊男美女－－儘管大悟在阡陌之間演奏大提琴，表達「時光飛逝，日月如梭」之感，做法突兀且難以理解，無異於烹飪節目的套語：「由於時間關係，我們已經預先做好這道菜。」而廣末飾演妻子美香，演技宛如一堆泡沫：由她厭棄本木做納棺師，返回老家，到她大着肚子回去勸本木回心轉意，進而毫無保留地接受本木的職業，過程實在是快過「靈格風三個月學會外語」，媲美無線電視的九流劇集。

　　編劇在戲中加上多個細節，試圖令戲名更有立體感：處理遺體，送故人最後一程，固然是送；本木花了一千八百萬日圓買來了大提琴，後來賣出，是兩個層次的送。一是將名樂器送到樂器店，靜待知音，二是將自我從夢想的枷鎖送走：

　　「本來打算迎接人生最大的交叉點，但一放開大提琴，心情不可思議的放鬆，像是一下子從至今的枷鎖獲得釋放。自己深信是夢想的東西，也許根本不是夢想。」

　　此外，本木依習俗以石頭寄語，那白色卵石從本木交到大悟父親淑希，淑希身故後，大悟從他手中拿回該石後，輕輕推往美香的腹中骨肉，也是另一種送，一種生命的傳承。

　　由是觀之，《おくりびと》的「送」並不局限於送終，譯成「送行者」確是抹殺了箇中多重意義－－儘管這些意義與主線關係撲朔迷離。香港將戲名翻譯成「禮儀師之奏鳴曲」，更加是莫名奇妙的創作。

生死相送

　　李白詩云：「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也說：「生與死並非對立，人生就是步向死亡的旅途。」若將送這一行為定義為「一物件因物理或意志力之作用，改變四維座標（時間軸加上三維空間座標）」，一個人活着－－即使是呆在原地動也不動－－也可說成是「送」：畢竟，說人如何過一生，日語是說成「人生をおくる。」

　　生與死是一體兩面：說一個人如何活，等同於說一個人如何死；為一個人送終，一方面如老納棺師所言，送故人上路，同時是清算故人生前如何過了一生。戲中試圖加入枝節，將生死並列：一是大悟處理腐屍後，擁吻美香下體，二是大悟在淑希遺體前，將白色卵石輕輕推到美香腹中骨內前，但大悟在遺體前詰問父親的人生意義，內容已顯然落入殷海光《人生的意義》的窠臼。

　　戲中人認真對待死亡，看在美國人眼裡，與「菊花與劍」的文化表徵和「切腹」、「神風突擊隊」的死亡美學一脈相承，合他們的脾胃。敢情說，這才是獲獎的主因。

考試

2009-03-28T19:24:00.016+08:00

是日陰霾滿天，諸事不宜，但我還是出了門，往大嶼山赴考。公務員考試。毫無準備，但硬着頭皮垂死掙扎。像太宰治《逆行》的主人公一樣：「今年一定落第。但我還是應考。徒勞無功的努力。我心被箇中之美深深吸引。」

　　車上的人幾乎都是應考的人。坐在前面的是一個婦人，與別人談電話，交流育兒心德近一句鐘，然後拿出標準中文公文格式之類的筆記，似看沒看的看着。我上了車，一直在看窗，看窗外的人，看車上的人；還看書，夏目漱石《吾是貓》，還有玻璃倒影中的公文筆記。

　　巴士走過青馬大橋。天空還是一片灰。馬灣沒有座頭鯨。聽到後面的胖子吃飽了帶來的炸雞腿，好夢正酣－－也許在做金榜高中的夢－－還打了一個嗝。

　　到了試場，還有一個小時，便在場館內四處蹓躂，還去了一趟廁所。等待的時間永遠最難消磨，即使這次我沒有期望會考上，沒有用心的等，畢竟，人生就是等待死亡，所以活着的日子苦，等待的日子苦，等待這科毫無意義的無聊考試可是苦上加苦。

　　試場是三個禮堂，另有一個禮堂闢作等候區，一個禮堂可坐上千人，但等候區內只有不足一百張椅子，可憐兮兮的排在中間，四周是虛無的空洞。對，這可稱得上是虛無－－若是在室外，這可稱得上是荒蕪，令人想到《莊子》的無可有之鄉。這虛無的室內空間以禮堂的深灰牆壁為界，即使裡面有考生，也被那虛無消弭成無數黑點，完全察覺不到活着的氣息。

　　考生也是千人一臉，或零星散落四周，或漫無目的地四竄，像飛蟲被困玻璃箱，不知自己身在箱中，還不住撲向箱外的燈，結果乏力而死，化為累累殘骸。一將功成萬骨枯。傳聞有三十個職位，待四千五百多個考生爭逐。死傷枕藉，我難以想像勝利的蟲豸攀上同類屍骸的山丘，感覺如何，只看到自己被踐踏的過去，通往被踐踏的未來。盧梭說：「人生而自由，但處處活在枷鎖之中。」也許，等待死亡的最佳範本，就是對枷鎖毫無自覺，臨終時還以為自己幸福自在，逍遙快活。例如玻璃箱的飛蟲，或是禮堂中的考生。

　　這時，迎面而來的是一個短髮女生，個子矮小，身穿海軍藍白色小圓點外套，樣子有點面善。是館的同事。大家擦身而過，裝作互不相識，似是有了默契－－儘管她只來了三個月，我倆未曾好好聊一次天。

　　考試差不多開始了。考生堆在試場門口，門一開，便蜂湧而進。試場太大，要分成六個小區，六個小區則由最前方的司令台管制。台上的是一個中年婦人，小得像另一個黑點，看不見她腳下有沒有骷髏腳踏台。一開口，滿腔是充滿廣東口音的英語，或是似是英語的廣東話，一句英文中，英語獨有的滑溜發音不知不覺的掉落，補上平板的廣東口音。她訓話時，說得最多的是「褫奪資格」（disqualified），但是舌頭抽搐，在這節骨眼，尷尷尬尬的將「l-」音唸成「r-」音。我想到乳房與怪獸的內在聯繫，不禁仰天竊笑，還看看天花板的通風口有否「屌屌揈」。

　　考試開始了。我慢慢運筆，整齊地寫上考生編號，嘗試堂堂正正的挽回最後的尊嚴－－即使考生編號不會計分。我翻開問題一看，再看看空白的答案紙，右手不禁顫抖。我順應科技發展的潮流，已不知多少年無執筆認真地寫東西，若可使用電腦，我可是運指按鍵如飛，但要我執筆寫字，竟是舉手艱難，像是甫下筆已註定要寫錯字。也許，我已退化到小學生的程度，做功課要用鉛筆膠擦；或是回到從前文人考科舉，順筆雌黃。

　　考題共三道，兩道英文，一道中文。兩道英文題合共要求不過四百字，但還是教人一筆三刪改。想起近日奧巴馬的陳腔濫調，糊里糊塗的添了幾句，抬頭望望台前的小黑點，思量五十步與百步的距離。這時，看着會場數千個黑點埋頭苦幹，一筆一筆的鑿下去，當中可有幾人考上，像台上的「褫奪資格」女士一樣，掌握香港未來－－想到這裡，心中忽然閃起一句話：敗絮類聚（clump of mediocrity），不禁為香港前途擔心。

　　到了應付中文題，看見題目有的沒的，關鍵的沒說，無謂的話卻堆積如山。最後六個字聲勢磅礡的印上「闡釋政府立場」，不禁在下面珍而重之的加了兩行橫線。（現在我還不知道這個政府有什麼立場，甚至是有沒有立場。）這時，己是心猿意馬，精神渙散，想到《逆行》那自稱盜賊的主人公，在法文考試寫下如斯答案：

　　「福樓拜是小孩。弟子莫泊桑是大人。藝術之美畢竟是為人民服務之美。這分哀傷的死心斷念，福樓拜不明白，莫泊桑卻知道。福樓拜處子作《聖安東尼誘惑》劣評如潮，他為洗刷污名，枉費一生。他可說是付出刳磔之勞苦，每寫完一部作品，不論評價如何，他的屈辱也愈加激烈地痛楚，內心不能滿足的空洞也愈加廣闊深邃，最終如斯死去。他被傑作的幻象蒙蔽，被永恆的美誘惑，意亂情迷，結果遑論近親，連自己也不能救贖。波特萊爾才是小孩。以上。」

　　便立即揮筆疾書。

　　「曾蔭權是盜賊。下屬唐英年是盜賊。政治之美畢竟是為自己服務之美。這分美麗的死心斷念，曾蔭權明白，唐英年也知道……」

　　但這草稿只留在心中，沒有寫在答題紙上。

　　考試未結束，我已像落葉般退卻，消失於深灰色的箱子，坐在回途巴士上，繼續看窗，看海，看海邊朦朧的煙靄。黃昏在波浪鍍上一層金，一艘快艇拖曳滑浪的人，駛過愉景灣平房與高樓。釣魚的人群在碼頭。金錢建造的桃源鄉。巴士駛進隧道，四周只有光管的燈光，一點一點的，普渡黑暗中的迷途眾生……

　　汽車駛出隧道，豁然開朗，眼前是赤裸裸的現實：四周盡是老舊的工廠大廈，大廈平台堆滿廢棄零件，似是電腦，還有顯像管顯示器疊在一起。路上是滿載紙皮的手推車，還有推車的人，說不清是人推車，還是車拉人。遠處是溝渠，高高的煙囪聳立其畔。大氣是一片慘淡的灰，只有水面暗暗泛起詭異的七色漣漪。資本主義的煉獄。

　　若今天的考試能夠考上，便成了敗絮類聚一分子，但薪金多了數千銀。幾千銀，那是拾紙翁兩個月的收入，換作一分錢硬幣疊起來，可與煙囪比高。那是智慧良知的銀碼、如來的蜘蛛絲、「天堂」的階梯──且慢。天堂？地獄裡可有天堂？

河東・河西

2009-03-23T02:25:00.004+08:00

（圖右為第九大道。《紐約客》一九七六年三月二十九日號；圖左為長安街。《經濟學人》二○○九年三月十九日號。）

　　美國之失敗，在於共產主義自毀於人性之自利，資本主義失去有力反論，不能取長補短，建立新的綜論。全球仰望中國，惟中國已沒有社會主義，只有法西斯主義，是弱肉強食的國家資本主義（cannibalistic state capitalism）。左翼之極致，成了右翼；革命之極致，成了反革命。物極必反，此之謂也。

　　說到這裡，想起歐威爾的《頌卡泰羅尼亞》：

　　「……政府陣營各派當中，共產黨並非處於極端左翼，而是極端右翼。事實上這毫不意外，因為各地共產黨的戰術──尤其是法國的──早已表明，當時的正式共產主義必須視為反革命力量。」

　　歷史，往往是大同小異，殊途同歸。

無題

2009-03-20T22:37:00.003+08:00

神女枉赴雲夢澤
蝴蝶何曾識莊周
紙醉金迷原是幻
黃梁青邯夢一場
虛實莫辨酣似醒
且乎枕睡廣莫間

橫看成嶺側成峰

2009-03-19T04:22:00.004+08:00

（譯自芥川龍之介《女體》）

　　嘗有中國人楊某。某夏天晚上，熱得醒過來，便俯臥托腮，沉醉於了無邊際的妄想之中，此時，偶爾發現一隻蝨子爬在床邊。房間燈火昏暗，蝨子朝向旁邊熟睡的妻子的肩膀，慢慢爬過去，那小小的背脊如銀粉閃閃生光。妻子一絲不掛，一直面向楊某，安穩地睡着。

　　楊某看着蝨子步履蹣跚，一面猜想這蟲豸的世界是什麼模樣。自己走兩三步可到之處，蝨子不花上一句鐘也走不到。而且走遍四周也不過是局限於睡床之上，倘若自己生為蝨子，也許沉悶無比……

　　漫然思考之時，楊某意識漸漸朦朧。當然不是做夢。但這也不是現實。只是有意無意之間，莫名其妙地沈迷了。終於倏然回神，似是醒覺。不知不覺，楊某的魂魄竟然依附蝨子軀殼，於汗氣蒸蒸的床上蠕然而行。楊某錯愕萬分，不禁茫然而立。而令他驚訝之事不啻於此－－

　　他前方有一座高山，溫暖地環抱自然而然的圓潤，從視線不及的上方垂下至眼前的床上，如巨大的鐘乳石。附在床上的部分如胭紅的石榴，似是蘊藏火炎。除此以外，整座高山無不雪白柔滑如凝脂。即使是山腰緩緩的窪地，也只管充盈淡藍的影子，如月光映照白雪。而且光線照射之處，彷彿交融玳瑁光澤，於遙遙天際勾勒如弓的美麗曲線，不論在何處山脈也難得一見……

　　楊某張開驚嘆的眼睛，遠眺美麗的山峰。然而，他知道那山是妻子乳房時，究竟有多驚訝呢？他忘卻愛恨甚至性欲，凝望如象牙之山的乳房。他過於驚歎，像凝固一樣動也不動，不知是否忘卻了床上汗氣蒸蒸－－楊某化身蝨子，才能夠如實欣賞妻子肉體之美。

　　不過對於雅士，可像蝨子般欣賞之物，並不僅有女人身體之美。

怎一個情字了得

2009-03-17T02:53:00.002+08:00

（譯自芥川龍之介《結婚難與戀愛難》）

　　閣下可曾聽說謝拉伊嗎？謝拉伊是美麗的王女。徵引文獻所言：腳如蠟石，腿如象牙，肚臍如珠蚌，腹如雪花石膏之甕，雙乳如百合花束，頸如白鴿，髮如香草，眼睛如宮殿水池，鼻如城門樓櫓，想必是萬中無一的美人吧。謝拉伊長得亭亭玉立時，便物色匹配的結婚對象。若果生在日本，便會請親朋戚友，或是女子學校的校長，甚至是不太可靠的人物作媒吧。若果生在西洋，也許會找母親或姊姊作參謀，出謀獻策，務求抓住未來夫君。但謝拉伊不僅是王女，而且天生聰穎過人，便靠自己挑選看得上眼的王子或是宰相之子。據說，謝拉伊決定結婚以降，三年七個月十六日間，曾有以下多名人選。原文刊於「東洋文庫」的「阿拉伯」部的Ｚ一百三十八號文書，勤勉好學者請看看。在此不贅述姓名，只寫下其中梗概。

　　第一號。印度王子。體格相當魁梧，不過不甚聰明。據說曾誤將大象當成山，差一點便被踐踏至死。

　　第二號。波斯王子。相貌美若女子，同時荒淫無道。如今有妃六百人，嬪二千三百人，女奴隸－－女奴隸有幾多萬人，無人猜不到。

　　第三號。謝拉伊本國的宰相之子。雖然年輕，但學富五車，才華洋溢，但他天生駝背，難免教人扼腕痛惜。

　　第四號。巴比倫王。珍藏金銀珠寶，或可稱為世界第一，但兇殘成性，屢屢割下侍女耳朵，拌和洋蔥同吃。

　　第五號。支那王子。美貌與波斯王子不相伯仲，但慵懶無比，連擤鼻涕也要宦官代勞。

　　第六號。呂底亞王宰相之子。沒有讓人挑剔的缺點，不過前妻及側室共有子二十五人，其中一人雙腳成雞。

　　第七號。瑪代王宰相之子。驍勇善戰，廣為人知，但如今負債累累，連父親的首級也會出賣。

　　第八號。猶太王宰相之子。聽說精通音律，長於詩詞，不過性好龍陽，到底也不會結婚吧。

　　第九號。埃及王子。不僅相貌堂堂，才學豐贍，而且引弓射箭之術，無人能敵。若與這王子結婚，漫長的沙漠旅途也會饒富趣味。不如立刻請他於明天覲見國王和王后－－剛剛打聽到，王子游泳時被鱷魚吃掉。

　　第十號。魔神之王贊比贊，住址不明。

　　當然人選不限於上述各人。「東洋文庫」的「阿拉伯」部的Ｚ一百三十八號文書中，一共列出二百八十位人選。不過，畢竟誰人也不能符合謝拉伊的心意吧。謝拉伊每天與宮女一起，生活在石榴和番紅花擁簇的王宮之中。然而，支配我們的戀愛，無可能俘虜不到這美麗的阿拉伯王女。月光清徹的夜晚，謝拉伊與戀人一起，悄悄逃離王宮。阿拉伯的戀愛至上主義詩人、「偉大的」迪知亞如此歌頌她－－

謝拉伊啊！沙漠的玫瑰啊！
你的戀人幸福吧！
你是戀人的手杖，
你是戀人的牙齒，
你的戀人蒙受恩典吧！
啊，謝拉伊啊！沙漠的清泉啊！

　　「你是戀人的手杖」或是「你是戀人的牙齒」聽起來也許妙不可言，但美麗的謝拉伊的戀人－－你們以為是怎樣的男子？聽說那是行年七十有六、黝黑醜陋的奴隸。

曹氏兄弟

2009-03-17T02:48:00.005+08:00

從前看書，曾見古人評曹丕、曹植兄弟，苦思良久，記不起出處，最初以為是鍾嶸《詩品》，後來才知是劉勰《文心雕龍》：

　　「魏文之才，洋洋清綺，舊談抑之，謂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雋，詩麗而表逸；子桓慮詳而力緩，故不競於先鳴；而樂府清越，典論辯要，迭用短長，亦無懵焉。但俗情抑揚，雷同一人，遂令文帝以位尊減才，思王以勢窘益價，未為篤論也。」（〈才略第四十七〉）

　　以往曾希望自己是曹植，後來思辨老化，反應緩慢，又想到最終是曹丕笑到最後，就想自己是魏文帝－－儘管外界「以其位尊減才」。

　　當然，現在我什麼也不是。

神童

2009-03-16T04:30:00.009+08:00

一

　　芥川龍之介曾寫了一篇雜文，題為《才一巧亦不二》。提到伏爾泰年少聰慧，有人對他說：「十歲為神童，十五為才子，二十過後為凡人，即使幼時冰雪聰明，難保成年時不會愚昧無知。」伏爾泰回話說：「你年少時想必十分聰明。」芥川還提到孔融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才疏學淺，難以考證伏爾泰該番話是否屬實，不過孔融的故事倒是有所依據。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

　　孔文舉年十歲，隨父到洛。時李元禮有盛名，為司隸校尉。詣門者，皆俊才清稱及中表親戚乃通。文舉至門，謂吏曰﹕「我是李府君親。」既通，前坐。元禮問曰﹕「君與僕有何親？」對曰﹕「昔先君仲尼與君先人伯陽有師資之尊，是僕與君奕世為通好也。」元禮及賓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陳韙後至，人以其語語之，韙曰﹕「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文舉曰﹕「想君小時必當了了。」韙大踧踖。

　　陳壽編《三國志》時，未有為孔融立傳，難以考證真偽－－不過，即使《三國志》有〈孔融傳〉，也不能證明什麼，畢竟陳壽這個人還是不太可靠。

　　芥川在《才一巧亦不二》結尾說，不分東方或西方，神童一樣會以彼之道，還諸彼身。這教我想到《天龍八部》的幕容復。

二

　　最近世道可真怪，「神童」俯拾皆是，「天才」成行成市。某「公信第一」的「知識分子」報紙形容計算敏捷的小童為「天才」，及後美國再有一個政治「神童」克龍（Jonathan Krohn）：

　　英國《衛報》將他比作夏偉林（William Hague），使「紅唇鬥犬」佩林蒼老得像瑪土撒拉；有人嗤之以鼻，認為他不過是共和黨兵荒馬亂，不得不吹捧這個童尸，為保守派陣營招回魂魄－－畢竟路易斯安那州印裔州長「阿甘」甘道（Bobby Jindal）似是出閘脫腳，給奧巴馬比下去。

　　姑且不論克龍那荷里活式誇張得近乎失實的舉手投足，也不論他那所謂保守主義四大原則（話說回來，conservatism可有擇善固執，改革循序漸進之義，譯作保守主義，可有點冤大頭），且看看克龍和那兩位「數學天才」，究竟什麼人才算得上是「神童」？

　　我不知道答案為何，但有一點倒可以肯定，就是運算速度快捷，記憶容量龐大，不足以為「神童」的定義，正如我不會稱呼跟前的桌面電腦為「神童」。不過，即使跟前的桌面電腦不是神童，我也衷心感激，還希望它千秋萬載，長命百歲－－因為我沒錢買一台新的。

綠

2009-03-16T02:53:00.004+08:00

（譯自芥川龍之介《新綠之庭》）

櫻　雨過天晴，感覺清新，不過花萼已染成通紅。

栗　我還是發芽吧，就是給老鼠磨去一點的樹芽。

竹　我仍是黃疸纏身啊……

芭蕉　這枚綠色燈罩差點被風吹倒了。

梅　還以為什麼使得寒氣悚然，原來已有毛蟲群起攀附。

八角金盤　長了茶楬色汗毛那邊真癢。

紫薇　怎麼了，時間尚早。一如所見，我還是滿身枯枝。

霧島杜鵑　別－－別開玩笑了。我可是日理萬機，只有今年才會非比尋常的開了淡紫的花。

仙人掌　喜歡怎樣，適隨尊便，我可不管。

石榴　好像恰巧樹枝一面爬滿了蚤子吧。

苔　不起來嗎？
石　嗯，再待一會。

楓　「新楓嫩葉成茶色，盛極一時」－－果真是盛極一時呢。如今落得平凡，只有生機勃然的青蔥。哎呀，紙窗亮起燈來了。

日本官話哲學

2009-03-11T22:52:00.011+08:00

　　日本政府興起一陣哲學思潮。

一

　　財相中川昭一出席七國集團（G7）財長會議，並在記者會發言，期間口齒不清，精神模糊，疑似宿醉未醒。記者詰問他，他起初堅稱沒有飲酒，其後改口說午餐會上確有碰杯，並呷了一口酒，沒有喝光，還說飲酒會動喉結，他當時沒動喉結，所以沒飲酒。

　　翌日，中川再次發揮酒豪（應當說是酒後迷糊）本色，短短一個下午，連消帶打的說：「我辭職……我不立即辭職……我立即辭職。」就這樣，中川旋即由財相化身成為裁相，踏上自裁（或是被裁）之路。

　　「我無喝酒，但我有喝酒。」中川提出這一命題，試圖證明一個命題與其否定命題可同時真確，藉此挑戰根深蒂固的邏輯理論，是為「中川昭一猜想」（S. Nakagawa Conjecture）。若以孔乙己「竊書不算偷」之說曲解中川，甚至批評中川酒後亂性，到梵蒂岡毀壞文物，無異於小看日本人－－特別是日本政治家－－的智慧了。

二

　　其後，在野民主黨小澤一郎秘書涉嫌違反獻金法例被捕，殺得民主黨一個措手不及，有人質疑執政黨派公器私用，藉司法檢察機關之力，打擊在野黨派，謀取政治便宜，是為「國策調查」。此時也，有政府高官私下放風，指醜聞不會波及自民黨。朝野譁然。一輪擾攘後，「政府高官」身分曝光，那就是副官房長官漆間巖，六十三歲，前警察廳長官。

　　最終漆間被揪到國會，面臨議員質詢。他不置可否，稱記不起有沒有說，卻耐人尋味的補上一句：「一般而言，我無必要說。我為此道歉。」

　　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Jean-Paul Sartre）提出：「存在先於本質。」漆間為一句不曾存在的說話道歉，實為再進一步，提出：「不存在先於本質」，修正存在主義的根本論述，將於現代哲學史留名後世。

　　敢情說，日本官場的哲學家可說是恆河沙數，其哲學思辯程度之高，令人嘆為觀止，可望而不可即。以上兩人只是冰山一角。且學亞基米德（Archimedes），高呼一聲：Eureka！

靜夜思六宮姬

2009-03-03T02:35:00.022+08:00

床上餘香透羅綺
前庭幽幽
看不盡人間世
月色返照堂前溪
光影搖曳
疑是故人來
是耶非耶？

地陷牆垣傾
上無華蓋
霜雪滿西天
舉杯邀月不解飲
頭亂欲醉卻無親

望斷故園歲月
山似無陵
月殘旭霧起
低首沉吟似忘言
頭髮不勝簪

思君何以忘舊
故情冷如晨雨
鄉草枉生天涯路

安慰

2009-02-27T02:02:00.013+08:00

辛幸之差合十，如歉欺之差毫釐。

一

　　老掉牙的心理測驗：一個空杯子，水添了一半，停手。面前是半空的杯，還是半杯水？接着的總是另一大堆老掉牙的道理：知足常樂，或是苦樂在於一心。村上春樹說，辛苦無聊的事才有樂趣，再好玩刺激的事，多做便無聊。藝術家不斷創作，重覆又重覆，別人看是無聊，辛苦透頂，藝術家卻在重覆中尋一絲突破，在過程中體現自我，結果如何，倒也不太重要了。

　　看看鍵盤，幸之首為「土」，辛之首為「卜」，兩者相隔小小的「竹」叢；蘇東坡《於潛僧綠筠軒》詩云：

　　「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旁人笑此言，似高還似痴。若對此君仍大嚼，世間那有揚州鶴。」

　　奧巴馬說，美國人的精神並非捨難取易。不單是美國人，做人也應如是。且乎對着這片無何有的竹林，遠離人世，修養苦中作樂之心。

二

　　「欺，詐也。大徐作詐欺也。今依韵會正。言部曰詐者、欺也。此曰欺者、詐也。是爲轉注。从欠者、猶从言之意。」（《說文解字注》）

　　「歉食不滿也。歉疑當作嗛。謂口銜食不滿也。引伸爲凡未滿之偁。穀梁傳曰。一穀不熟謂之歉。古多假嗛爲歉。」（《說文解字注》）及後引申內心虧欠，如王安石詩云：「俯仰謬恩方自歉，慚君將比洛陽人。」

　　近來，人們常把道歉的話掛在嘴邊，且用的也不是「sorry」而是「apology」，彷彿做開口夢也會念念有詞，而官府中人識見疏陋，動輒得咎，也彷彿視鞠躬道歉為晨早起床的健身運動。

　　且看鍵盤，輸入「廿」、「金」、「弓」、「人」，便看到「欺」、「歉」二字，且「欺」字在「歉」字之上。這既可說是世風日下，官民上下撒謊如同等閒，故將常用字先排；也可說是道歉話不過是欺騙，每道歉一次，就欺騙一次；甚至可說是現代社會人心不古，視欺瞞盜世之權術重於犯錯歉疚之心意。如何詮釋，適隨尊便。

　　也許，欺騙、道歉、或是欺矇的道歉，歉疚的欺瞞，全不過是人生的「安慰劑」－－安慰劑也是謊話。教人深信不疑的謊話。現代人生活畢竟枯燥，需要謊言潤滑彼此齟齬，而且，未必人人也有勇氣接受殘酷的現實。不過謊話說一萬萬遍，已不能教人甘之如飴，如安慰劑不能慰藉病人，不能說是安慰劑，謊話不能教人深信不疑，那還算是什麼呢？

　　縱使如此，還是希望能夠將就將就的欺瞞過去，且在騙人之前，可以先騙自己，於口腹尚飽，惟靈魂無饜之時，混過這場蹩腳的人生戲。

　　「對，我很幸福。」

寫作練習

2009-02-23T04:03:00.006+08:00

「描寫一張古老唱片唱完一遍之後，唱臂移進中心紋道剎那間的形、動、影、聲。」

曲終……且慢，什麼是留聲機？

書攤

2009-02-19T01:57:00.008+08:00

逛書攤可是靈慾糾纏的折騰。

　　這天晚上，到了紅區的百貨公司。那裡三樓特賣場擺了書攤。去到才知道是台灣正體字書和聖經書籍擺在一起。講道聲帶接連播放下，要在蕪雜的書堆中挑除垃圾撿便宜，已經折騰一番。看到李歐梵的《摩登上海》半價，只賣五十多元，王安憶的《長恨歌》也有折扣，又是賣五十多元，韓少功選集比街角麵攤的魚蛋粉更便宜。這時，心裡的佔有慾已蠢蠢欲動，蕭亮也出來了：

　　「李歐梵《摩登上海》，原文是英文，譯文是中文，原價一百一十八，照價五折。王安憶《長恨歌》，小說已改編成電影，原價七十，特價五十九個九。韓少功選集，原價五十，特價十元。這個星期五、六、日，快到紅區百貨公司選購啦！」

　　不過，回神想想，乖乖，金融海嘯啊。一想到工作折磨大半條人命，財富卻像閒暇一樣蒸發於荒亂的世道，背脊涼了一截，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還是放手吧。」

　　站在書堆中，良久，心裡一面呢喃，一面離開。

　　「在書店裏頭我們被勾起的情緒是一種貪欲，心裏頭總是計算著還有什麽書是自己未曾擁有，眼睛注意的總是有什麽新書可以帶回家去……就會在書店裏昏了頭，而忘卻了知識的本真價值。」

　　這是梁文道的話。

　　心裡不住撫慰佔有慾：「過幾天來到時，如果見到，便買下吧。」

　　走到十字路口時，才想起幾個月前看中《偷書賊》時，也是這樣想。最終這個偷書不成的孔乙己，囚於這個愈不摩登的香港，哼着無調的歌，細訴無盡的恨。至於那幾本書，卻湮沒於文盲當道的亂世之中，烏雲蓋頂的黑夜之下……

蛋頭

2009-02-15T02:06:00.003+08:00

　　村上春樹再次顯露謎語學大師風範。他前往以色列，領取以色列文壇最高榮譽耶路撒冷獎，並以蛋為喻，批評以軍入侵加沙殺害巴勒斯坦平民。

　　村上說，文人多大話，政客愛吹牛，但兩者分別在於文人撒謊旨在揭露事實，政客反之。他說當天是去（罕有地）說實話，並譬喻人民是蛋，建制是牆，無論牆壁有多對，蛋有多錯，他也站在蛋那方，因為蛋內是獨一無二的靈魂。（這番話還說明，人類的共同祖先與雞一樣是蛋，變相修正達爾文的進化論，此乃後話。）

　　村上這下子又吃又撿，比蘇珊．桑塔更乾淨俐落（當年她只是以視象罵以色列）。以色列當頭吃了一口悶棍。右派《耶路撒冷郵報》引子只是悻然一句：

　　「以色列不是雞蛋。」

詩文敗類

2009-02-05T16:14:00.004+08:00

本人之為詩，詞藻堆砌，情感空洞，縱偶有佳句，不能成篇，失敗。
本人之為文，章句渙散，思想混帳，風格自虐，失敗。
本人之為小說，人物模糊，對話慘白，情節平平無奇，遑論引人入勝，失敗。
本人之為翻譯，步趨相從於原文，且桎梏於外語不通，乃至通篇累贅者多，鮮有揮灑自如者，失敗。
本人之讀書，重東而略西，且為人庸懶，吝惜於腰間錢，故不能兼善古今中外諸家之長，失敗。

由是觀之，本人實為當世之詩文敗類，應當坑於西貢之濱。

一夜夫妻萬二銀

2009-02-04T02:39:00.013+08:00

（譯自芥川龍之介《不可混淆戀愛與夫妻之情》）

媒妁婚姻就行

　　若要說媒酌婚姻及自由婚姻之得失，最終要比較兩者婚後生活有多幸福、有多不幸，才能得其梗概。然而，同時也得思考婚後生活的幸福究竟代表什麼。是短暫澎湃的歡愉？細水長流的安逸？還是夫婦間打情罵俏的生活？這問題不能立即定斷。而且所謂戀愛－－一如古人所想的高貴純潔的戀愛－－是否存在於當今世上，也教我懷疑。

　　實際上，暫且不論如斯生活有無可能實踐，若如凡人所想，將澎湃長久，琴瑟和諧的生活視作理想和幸福，聰明的男女適合自由婚姻，不甚聰明的自然適合媒酌婚姻。不過，聰明與青年往往是兩回事，故大抵而言，媒妁婚姻就行。

假日戀愛

　　上文只是概而言之，但無知的大人聽憑媒酌之言結為連理，比不甚聰明的男女自由結婚更危險。所謂「無知」是指毫不理解－－這「理解」是從廣義而言。換言之，現在兩人的人生觀如何，將來這等人生觀如何變化也未曾想過，遑論結婚為劃分人生時期（Epoch）的關鍵。婚前的人物和思想往往因結婚而變，結婚前的戀愛於結婚一剎那消失於無形，最少也變得面目全非。

　　所謂婚後一湧而上的新婚夫婦之情，是看着配偶，視對方為人生良伴，有別於婚前戀愛。我質疑戀愛是否永恆而純潔，對戀愛變幻湮滅感到悲觀。難以想像能一直陶醉於戀愛之中。婚後感到幻滅的悲哀，時有所聞，但不啻是婚姻，人生一切想必也是綿綿不絕的幻滅吧。即使是婚前陶醉其中的戀愛，期間的幻滅數以不盡，婚後漫長生活中，也不時感到幻滅。難以想像戀愛永恆，沒有幻滅。故此我主張假日戀愛，即是每周戀愛一次。

　　若婚後感到幻滅，與其繼續不快的生活，不如離婚。正如定立契約時，只消解約便沒有權利和義務，完全了無關係，真想對結婚和離婚更淡然視之。視離婚和再婚為罪惡，實在是太拘泥了。不消說，即使相親時其中一方已感到幻滅，仍因一時道義責任或形式，將此等幻滅含混其詞，最終結為夫婦，實在荒謬至極。

媒酌與自由的調和

　　正如古代東方西洋，舉目皆是君王苦心造詣，務求令國民知道自己是何等賢明愛民，是如此天命所歸以至登極；父母子女以至夫婦之間生活時，虛情假意，互相欺瞞者，也為數不少。青少年信奉自由婚姻，即情投意合繼而結為夫婦者，當中有的父母愚昧到不好好綢繆，讓子女接納媒酌婚姻種種長處，有的連徒具形式的媒人也沒找來，不能在父母等眾人面前，讓自己的戀愛婚姻看起來富麗堂皇。換言之，父母篤信媒酌婚姻者，當中有的子女未能好好籌畫，讓父母包容自由婚姻的種種長處，不得不說他們有欠聰明睿智。由是觀之，若父母子女思慮周全，可說是理想。若世上盡是這種父母子女，便會和平融洽，趣味盎然，然而，事實上如此冰雪聰明的父母子女絕無僅有。

　　英國戲曲中有一個故事是這樣的：一位富家公子愛上一個村姑（Rustic）－－記得她應是侍女（Parlourmaid），公子的母親不發一言，讓兩人訂立婚約，然後教兩人出入於繁華繽紛的社交圈子，結果，如今在公子眼中仍是貌美如花的村姑，甫與豔麗的千金和夫人為伍，頓時顯得判若雲泥，而且侍女不論儀態、舉止、人品乃至談吐均流露諸多瑕疵，令公子以為婚後生活定必感到不快，故此提出解除婚約。看到這裡，每每覺得此等手段殘酷不仁，但深思熟慮後，認為結果不僅對公子、少女甚至周遭的人也算得上是幸福－－即使當時或是不幸。儘管難免覺得那富戶婆娘心狠手辣，總而言之，很少父母會費盡心機如此準備。

別愛得太激動

　　當下少年愛得太興高采烈。我以為戀愛之事極之傷春悲秋（sentimental）。女子尤其如此。儘管甚少女子過着男人一般的社交生活，故女子重視床第之情，甚於男子，而她們愛得特別起勁，也似是必然的結果，然而，這實在愚不可及。戀愛並非如此純潔高貴，永恆不息，即使雙方承諾矢志不渝，也往往迂迴曲折，最終幻滅。故此我主張方才所言的假日戀愛。假使戀愛途中無礙，順利萌芽，結婚後也終歸湮滅，或是面目全非。

　　無論是自由婚姻還是媒酌婚姻，婚姻生活終歸是幻想破滅，由是觀之，凡結婚者難言幸福。

孤憤・無聊的人生

2009-02-02T01:43:00.017+08:00

龍游淺溪遭蝦戲
虎下平陽被犬欺
英雄淪落里巷間
無望乘風破縶羈

崖上的火車頭

2009-01-24T02:32:00.026+08:00

一

　　無欲則剛。

　　最近思索人的欲望的問題，想到林則徐的十六字真言。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壁立千仞，無欲則剛。

　　這又教我想起芥川龍之介的《看着蒸汽火車頭》。該文其中一段如是說：

　　「不過大人的蒸汽火車不啻是字面所言的蒸氣火車頭，只是各自沿路軌向前衝，還是與蒸氣火車頭毫無二致。這些軌道也許是金錢，也許是名譽，最後也許是女色吧。我們不管是成人或是小孩，皆有自由自在向前邁進之欲望，但一抱有這分欲望，我們便丟失了自由。」

　　想到這裡，忽然想起火車頭湯馬士。

　　

　　文章繼續說：

　　「墨索里尼行走的路軌也許是光芒四射吧。然而，想到路軌最後兩三尺總是布滿鐵鏽，且未曾有蒸汽火車頭行走其上，便覺得墨索里尼的一生也許像我們的一樣，年老力衰時也是無能為力……」

　　究竟「路軌」是代表欲望還是人的一生？又想到芥川的晚年，不禁在問，究竟他有沒有看到自己的最後一段路軌？也許，那分乏力的感覺成了芥川的催命符，迫使他中途脫軌，車毀人亡，而我身上彷彿散發着芥川的因子，那篇文章方好註解了我窩囊的一生……

　　想到這裡，再看看湯馬士那張蒼白的活死人嘴臉，心裡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蒸汽火車

2009-01-23T16:00:00.000+08:00

（譯自芥川龍之介《看着蒸汽火車頭》）

　　……我幾個小孩在扮蒸汽火車頭，那可不是呆着不動的火車頭。他們時而揮手，時而嗚嗚的叫，扮行走的火車頭。不只是我家孩子才會這樣吧。為什麼他們會扮火車頭呢？當然是因為從火車頭感到什麼力量，或是自己希望像火車頭一樣，一生波瀾壯闊。不單是小孩子，連大人也會如斯渴求。

　　不過大人的蒸汽火車不啻是字面所言的蒸氣火車頭，只是各自沿路軌向前衝，還是與蒸氣火車頭毫無二致。這些軌道也許是金錢，也許是名譽，最後也許是女色吧。我們不管是成人或是小孩，皆有自由自在向前邁進之欲望，但一抱有這分欲望，我們便丟失了自由。這絕非悖論，而是迹近悖論的人間實情。不過，在我們身上有無數約束－－或源自先人，或來自一個時代的國家社會－－無不抑制這分欲求。然而，早於太古初開，這分欲求便潛藏在我們之中……

　　我站在高高的堤岸上，看着小孩和蒸汽火車頭，不禁想着這些事情。堤岸遠方是另一道堤岸，一株栲樹行將枯萎，東歪西斜的長在那邊。那火車頭－－三二七一號是墨索里尼。墨索里尼行走的路軌也許是光芒四射吧。然而，想到路軌最後兩三尺總是布滿鐵鏽，且未曾有蒸汽火車頭行走其上，便覺得墨索里尼的一生也許像我們的一樣，年老力衰時也是無能為力。不僅如此－－

　　不僅如此，我們渴望闖到天涯海角，同時行走於路軌之上。可不能隨便漠視這個矛盾。我們所謂的悲劇正由此而起。馬克白自不待言，就連小春治兵衛到底還是火車頭。也許小春治兵衛不及馬克白堅強，但他們為了戀愛，還是奮不顧身的向前衝。（不幸地，紅毛鬼的悲劇理論並不適用於此。悲劇由人生做成，並非由美學者創作。）若他人看到這悲劇，皆因各式各樣的動機並非一目了然（或許不能指望悲劇中人將此等動機弄得一清二楚。）只會看到火車頭徒然前進，漫無目的地停止－－或是傾覆衰亡。這便成了喜劇。換句話說，喜劇是沒有經過他人同情的悲劇。畢竟我們不問大小，也終歸是蒸汽火車頭。我覺得那古典的火車頭－－煙囪長長的三二三六號像我一樣。在轉車台上徐徐轉換位置的三二三六號。

　　可是，一個時代的國家社會或是我們的先祖，究竟掣曳那些火車頭到什麼地步呢？我們的確感到被壓抑，但同時無不感到引擎－－煤炭－－燃起熊熊烈火。事實上，我們並不啻是我們自己，而是像蒸汽火車頭一樣，一路而來累積漫長的歷史。還集合了無數的活塞和齒輪。不僅如此，正如火車頭對路軌一無所知般，我們也毫不了解行走的軌道吧。那就像鐵恰好塗上了油……

　　我們任誰也是火車頭。我們的工作不外是向空中拋起煙塵和火花。人們走在堤岸下，也是看到那些煙塵和火花，才知道有火車頭行走吧。若煙塵和火花對蒸氣火車頭，重寫那句子也行。「世人皆虛無，工作是全部。」福樓拜這番話也因此打動我。宗教家、藝術家、社會運動家－－形形色色的火車頭因應他們的路軌，必定衝向某方。更快－－除此以外他們不會做其他事情。

　　我們每看到火車頭便會自省吾身，不僅我會如此。齋藤綠雨記載，火車翻越箱根山頭時，他高呼：「怎麼了，這座山，怎麼了，這座山。」但走下碓冰峠時，火車頭更是歡天喜地吧。他老是輕快地唱着：「糟糕啦高崎，糟糕啦高崎。」若說前者是悲劇的火車頭，也許後者便是喜劇的火車頭。

彩票

2009-01-12T02:28:00.011+08:00

這是一個夢。

　　夢醒了，張開眼睛。是白天。我在房子裡，手上拿着一本簇新的彩票。

　　我打開彩票本子。看着第一枚刮刮票。票上有四個方格，呈一字型排列。我先刮去左邊的格子，刮痕將表面的塗層一分為二，上下的長方型愈來愈小，旋即化為桌面的灰塵。

　　「頭獎：現金一千萬元」

　　格子上如此印着。

　　我小心翼翼的關上彩票本子，放在桌子上，心裡盤算如何棄職他去……

　　夢醒了，張開眼睛。是白天。我在房子裡。

　　心裡暗忖：「剛才只是做夢吧。」

　　走到桌子前一看，彩票本子還在。我翻到第一枚刮刮票。票上仍是端正的排列着四個方格。左邊的格子卻印着：

　　「頭獎：名鑽石一枚，價值十萬元。」

　　我揉一揉眼睛，再看看票上的文字：

　　「頭獎：名鑽石一枚，價值十萬元。」

　　何故現金一千萬元會變成一枚鑽石……

　　夢醒了，張開眼睛。是白天。我在房子裡。

　　桌子上什麼也沒有：彩票沒了，名鑽石沒了，現金頭獎沒了，自由沒了，希望也沒了。門外，只有一條奴役之路，通往了無止境的折騰世界……

　　不，桌上還剩下一本書，書中最後一頁的最後一段如是說：

　　「……我已沒有氣力繼續寫下去。活在如斯心境之中，是難以言喻的苦痛。有誰能趁我睡着時，悄悄把我勒死啊？」

月旦人物：格林斯潘與艾蘭德

2009-01-01T21:07:00.009+08:00

我犯下錯誤，假設組織──特別是銀行等機構──顧及其自身利益，最有能力保護股東及他們擁有的公司權益……故此，我才會感到震驚，因為過往四十多年來，一直以為有確切證據，證明這（自由主義市場經濟的世界觀和意識形態）行之有效。

（格林斯潘，二○○八年十月二十三日，眾議院監管委員會聽證會）

　　美國聯儲局前主席格林斯潘離任時，經濟欣欣向榮，失業率低，通脹溫和，人人無不讚譽有加，如今金融海嘯席捲全球，卻使他淪為獵巫的目標、公審的對象。評論界不斷鋪天蓋地的討論「格老」的是非曲直、功過譭譽，而他與客觀主義哲學家艾蘭德（Ayn Rand）關係更加耐人尋味。

紅顏知己，亦師亦友

　　蘭德不僅是格林斯潘一生摰友，更是他的啟蒙導師，深深影響其自由主義市場經濟思想。一九五二年，格林斯潘與首位妻子、畫家米切爾（Joan Mitchell）一同參與蘭德的沙龍。蘭德的論文文檔管理人布里廷表示，雖然當時蘭德並不留意格林斯潘，但他盛讚蘭德《地球的震慄》（Atlas Shrugged）的初稿，傾倒於她的「資本主義的道德抗辯」。

　　雖然格林斯潘翌年與米切爾離婚，但與蘭德的友誼終生不變。他後來憶述說：「我剛認識蘭德時，是阿當．史密斯的自由企業家，滿腦子理論結構和市場效率，但與她多番討論，讓我深思，資本主義為何不僅是有效、可行，而且是合乎道德。」

　　蘭德的思想體系在其暢銷小說《泉源》（Fountainhead）中已露端偽，根據她的自述，「泉源」之意為「人的『自我』是人類進步的泉源」，書中主角建築師羅克（Howard Roark）以創意為樂，但被「因循靈魂的敵意」所針對。蘭德以現代建築為載體，宣揚其哲學思想，即個人價值至高無上，自私是美德，但她所謂的「自私」是指真心對待自己的理想，不受他人影響，與傳統觀念大相逕庭。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蘭德在《地球的震慄》中更為客觀主義一鎚定音：「我的哲學精髓在於一個概念：視人為英雄的存在，其自身幸福為人生的道德目的，出息的成就（productive achievement）為其崇高活動，理性為其唯一絕對法則。」據說，她希望其思想名為存在主義（Existentialism），但當時法國哲學家沙特已為存在主義一詞發展出新的哲學體系，故將她的思想取名為「客觀主義」。

　　客觀主義涵蓋形上學、知識論及倫理學等多個範疇，排斥神及其他超自然現象，在政治方面主張個人權利，支持自由放任資本主義（laissez-faire capitalism），以蘭德的話說，即是「全面、純正、不受控、無管制的自由放任資本主義──將國家與經濟分家，正如政教分離一樣。」

　　但其哲學體系的核心為人的理性：理性為人獲得知識的唯一手段，而「理性的自利」（或「開明地自利」）為人的道德倫理。她在《客觀主義知識論概述》中指出：「我最主要並非擁護資本主義，而是利己主義；我最主要也並非擁護利己主義，而是理性。如果一個人認識到理性的最高地位，並一貫的應用它，其他事情也將一貫相同。」

　　蘭德的思想與她的人生關係密切。她是猶太裔，生於帝俄時期的聖彼德堡。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後，共產黨崛起，並沒收她父親的藥房，迫使她一家流亡至克里米亞半島，其後移民美國，生活艱苦，幸而獲得名導演德米爾（Cecil B. DeMille）賞識，於電影《萬王之王》擔當臨時演員，其後成為電影編劇。也許，正因為她曾受蘇維埃之苦，故此大力撻伐社會主義和利他主義（Altruism）。

正論、反論與綜論

　　客觀主義提出之時，正值冷戰，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陣營劍拔弩張，全球瀕臨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邊緣，而客觀主義某程度上是共產主義的反論（antithesis）。蘇聯崩潰，冷戰結束，可說是共產主義失敗，客觀主義獲勝，但金融海嘯襲來，金融界成為「公營機構」，使資本主義重鎮美國比中國更共產，這究竟意味客觀主義支持的自由放任資本主義步向自毀之途？還是意味客觀主義與共產主義犯下同樣錯誤，將人性看得過於簡單？

　　凱恩斯在《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說：「經濟學家和政治哲學家的見解，無論正確與否，均比常人理解的更強而有力。其實世界受一小撮東西支配。務實的人以為自己大致不受知性的影響，但他們往往受勞役於一些腐朽的經濟學家。掌權的狂人聽到憑空寄語，卻從數年前的九流學術作家提煉他們的瘋癲。」在格林斯潘上，彷彿見到蘭德的身影，而他在在國會的懺悔證詞，像是為客觀主義刻上墓誌銘。

科技以人為本？

2009-01-01T21:06:00.000+08:00

　　聯儲局前主席伏爾克對資訊科技一竅不通，沒有電腦，電郵也要靠助手列印，但其繼任人格林斯平卻有先見之明，主張資訊科技使金融市場巨變。不過金融海嘯當前，不禁令人反思，究竟科技是否令衍生工具變成「大得不能應付」（too big to manage）的洪水猛獸。

　　考夫曼基金會高級研究員克德羅夫斯基在《新聞週刊》撰文指出，過去十多年來，各界盛讚互聯網使資訊民主化，令個人投資者擁有更大力量，使金融市場更透明。

　　2000年3月科技泡沫爆破前夕，格林斯平發表演說指，資訊科技使金融市場有翻天覆地的轉變，透過「創造、估值及交易全球層面的複雜金融產品」，使「重新分配風險」變得可行，換言之，只要有互聯網和高速電腦，便可將按揭化整為零，重新包裝，向全球投資者出售。

　　然而，此舉衍生出經濟學的代理問題（agency problem），遙遠的按揭持有人只希望有現金流，不但沒有監察貸款，沒有擔心貸款質素，更不能於貸款有問題時進行談判，這為信貸危機埋下伏線。此外，資訊自由流動，使投資者被資訊淹沒，難以看清信貸風暴形成，這不但不能使世界變成「有力個人投資者的地球村」，更使華爾街中人輕易以短訊和複雜的衍生工具騎劫全球經濟。

　　克德羅夫斯基形容，目前一萬億美元的電子掉期合約「沒有文件存檔，無形無相，宛如虛擬『便利貼』」，他更質問，若資訊唾手可得，是否意味華爾街不再肩負揭示未來去向的責任？監管機構打擊複雜金融詐騙時，應擔當什麼角色？

夜幕下的報紙攤

2009-01-01T04:09:00.001+08:00

海報

冰涼的弦月養晦韜光
藍青的漣漪鍍上鋒芒
萬千群生屏息靜氣
寶石鑲滿漆黑帷幕
路旁牛仔遙望天地交合
　擦亮火柴
　　吞雲吐霧

報紙攤前

冰冷的霓虹掩蓋月光
藍靛的天空一片昏茫
萬里清風迎來僕僕風塵
寶石不再是星的代名詞
路上行人只好苟延殘喘
　默默低頭
　　掩鼻咳嗽

《圍城》與港男女

2009-01-01T03:42:00.000+08:00

錢鍾書的《圍城》是一部好小說，中心思想盡在蘇文紈一句話：「法國也有這麼一句話。不過，不說是鳥籠，說是被圍困的城堡Forteresse assiégée，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里的人想逃出來。」

　　上海固然是一座「圍城」，但婚姻何嘗不是？《圍城》其中一條主線描述主角方鴻漸來回於上海與外地，不斷重覆英雄的兩大要素－－流浪與回歸。但《圍城》另一主線則寫方鴻漸在男女關係這一金漆鳥籠折騰，最後只能演活黃子華的金句：「（有人為結婚籌備多時，結果）一結婚便後悔。」由是觀之，日譯本以《結婚狂詩曲》為題，更凸顯這一主線。

　　錢鍾書在序文自白：「在這本書裡，我想寫現代中國某一部分社會、某一類人物。寫這類人，我沒忘記他們是人類，只是人類，具有無毛兩足動物的基本根性。」故事中，眾多角色的特質並不局限於一九四九年的中國，現在香港一眾港男港女或多或少也有這些角色的影子。（「港男」、「港女」這兩種生物棲息地不限深圳河以南，存活時期不限於廿一世紀。）

方鴻漸

　　趙辛楣說他「不討厭，可是全無用處」，對著女人「太weak」，正好概括了他對女人的態度：在船上，雖然不愛蘇文紈，但還是耳朵軟；他知道唐曉芙裙下之臣甚眾，一開始時沒想過要出類拔萃，反而怕給一個未成年的女子甩了丟臉，想趁早死心；蘇文紈向唐曉芙道出他的往事，唐曉芙嚴辭責罰他，他毫無招架之力，只能「像大孩子挨了打罵」；對著孫柔嘉「千方百計」的追求他，也只能處於被動，說自己「也許」希望與她共偕連理。他平凡，且對女人優柔寡斷，既應付不了「局部真理」鮑小姐賣弄風情，也應付不了蘇文紈的家世和手段，唐曉芙的交際和心思更是不在話下。結果他只能逆來順受的迎娶孫柔嘉，婚後還要給她調教馴服。他連孫柔嘉也駕御不了，若娶的是唐曉芙或蘇文紈，下場也不外如是，甚至更加淒慘。

趙辛楣

　　錢鍾書說他「自信一表人才，不必惆悵從前有多少女人看中他，只說假如戰爭不發生，交涉使公署不撤退，他的官還可以做下去——不，做上去。」他自信，故犯下最常見的錯誤：他以為憑藉實力技術擊倒方鴻漸，就能贏得蘇文紈的芳心，結果「這成功只證實了他的失敗」，如黃子華形容自己一樣，拿著一把才華去的士高搭訕，千辛萬苦只能賺到機會天才表演。

陸子瀟

　　他是「癡漢」，三閭大學的教員，故事的配角。他為了得到孫柔嘉的芳心，每天給她寫信－－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問卷。他的失敗在於天真：他以為將勤補拙適用於戀愛事業，更迷信「真理愈辯愈明」這一常言適用於男女感情，以致「你還愛我嗎？」能夠「有點怕」的化為非此即彼的是非題。

蘇文紈

　　她矜持：她想自己是「艷如桃李，冷若冰霜」，要方鴻漸向她求愛；她不屑鮑小姐視婚姻為留學的代價，去了牛津卻不守貞節。（她下嫁曹元朗後，卻淪落到明買明賣走私貨，此乃後話。）也許，她的出身及學歷教她不得不矜持。然而，這份矜持使她被甩後舉止失常：她可以「記起曹元朗的詩，不禁一陣厭惡」，不出數天，便應承與曹元朗訂婚，其變心之快，惟「港女」、荷里活電影女角與川劇變臉可以匹敵。

孫柔嘉

　　楊絳說她「是我們這圈子裡最尋常可見的。她受過高等教育，沒什麼特長，可也不笨；不是美人，可也不醜；沒什麼興趣，却有自己的主張」，這番話是她最佳寫照。趙辛楣說她「費煞苦心」，以求覓得方鴻漸，但手法不外是裝作天真柔弱，顯得溫柔體貼，再加一點嬌嗔，故她的「千方百計」，只反映她平凡得別無板斧。她千辛萬苦才能嫁給「爛燈盞」方鴻漸，是她最大的成功，也是最大的失敗。

唐曉芙

　　她外表清純，但內心巧黠，腦袋絕對不是草包子：不著痕跡，就能將「一把男朋友在手裡玩弄著」，但她以為自己一天沒動情，一天內心還是純真無瑕。她如此思量：「表姐愈這樣乾預，自己偏讓他親近。自己決不會愛方鴻漸，愛是又曲折又偉大的情感，決非那麼輕易簡單。假使這樣就會愛上一個人，那麼，愛情容易得是自己不相信，容易得使自己不心服了。」《風雲》裡孔慈曾說：「我嫁了給他（聶風）也可跟你（步驚雲）在一起。」若以《圍城》的婚姻觀念（「婚姻」只需「喜歡」來維持）推演，兩者心理如出一轍。她彷如金庸筆下的黃蓉－－《射雕英雄傳》的俏黃蓉。錢鍾書對她偏愛有加，讓她早早退場，在讀者面前留下最美麗的形象。若她繼續在書中活動，難保不會演化成為《神雕俠侶》的郭太太。

結語

　　這樣說吧，有條件的「港男」以為自己是趙辛楣；若果先天不足，便仿傚陸子瀟，以為能夠將勤補拙；但實際上不過是平凡的方鴻漸，對著女人「興趣很廣，毫無心得」－－不，不但是毫無心得，簡直是任人擺佈，對著心上人卻是裹足不前，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結果就是「自己結婚了，但新娘不怎麼愛我」。

　　「港女」學歷也許不低，難免面對蘇文紈博士的煩惱，但她們渴望自己像唐曉芙一樣選擇繁多，實際上只是孫柔嘉，行徑活像鮑小姐，結果自我實現地折舊成為蘇文紈－－走私水貸的蘇文紈。

地鐵

2009-01-01T02:39:00.009+08:00

一

　　「地鐵是香港的集體運輸系統。鐵路全長九十一公里，有五十三個車站，每天載客量多達二百五十萬人次，是世界著名的鐵路系統。地鐵比的士便直，比巴士便捷，行走範圍遠勝電車……」

　　他翻著手上的書，手指捏著書頁。書的封面印有《白痴遊香港指南》（Dummies Guide to Visit Hong Kong）。他搖了搖頭，嘆一口氣，蓋上書，舉目四看。不鏽鋼板凳，慘白的燈光，深灰的地板，界定了無生氣的空間。外面一片漆黑，裡面的倒影朦朧地投射在玻璃窗上。列車前進時，車身搖晃，像蚯蚓蠕蠕而行，更像卡戎的扁舟，飄流於阿克倫河。他看著車窗，心里納悶，暗自思量：「也許地鐵比走路昂貴，不及的士舒適，沿途風光遠遠不如電車……」

　　車廂內充滿肅殺冰冷的空氣，還有無窮盡的訊息：連綿不絕的機械廣播、電子顯示屏的滾動訊息、鋪天蓋地的「瘦必站」減肥廣告，海報上有一個笑容扭曲的女人－－他一看到這廣告，不禁摸一摸肚子，確認自己的腹肌。話雖如此，這並不意味他全然明白箇中內容。他在大學時，只跟老漢學家研習《說文解字段注》，還有從香港留學女生身上學了一腔夾帶英文的廣東話，僅此而已。所以，不管在他眼中，還是在他耳裡，只有一堆不認識的字，還有幾個認識的字。若要知道這些字排列起來有什麼意思，只好費一番想像。

　　列車途經幾個車站，上了幾人，下了幾人。乘客散落四周座位，或高聲自言自語，或埋首參酌圖勝於文的雜誌，或低頭玩弄手中各種電子儀器。他們臉上沒有一絲神采－－即使那大叔在自說自話，聲音也是枯乾而空洞，像北風呼嘯而至，吹過大而無當的朽木，然後消散於列車的顫動，埋沒於車上廣播的聲音。車上廣播說：「車廂及車站繳費區不准飲食。」對面一個新潮女子正拿著一大塊麵包，一口一口啃下去。她成了車上唯一的生命訊號。

二

　　列車停站了。一個女童連奔帶跳地上車，一個南亞女傭人跟隨其後。女童大概五、六歲，臉蛋圓圓的，長髮及肩，身穿白色短袖圓領襯衣，藍色吊帶連身裙。女傭人年約廿多歲，身穿襯衣牛仔褲，肩上挑了一個不合比例的小背包，左手拿著一個布袋。女童時而原地自轉，時而環繞鋼柱公轉，狀甚歡暢。說也奇怪，雖然列車搖晃，女童步履蹣跚，但她不但沒有栽倒，還不時回眸看著傭人，期望博得幾秒鍾注意。女傭人有氣沒力地看著，神情似笑非笑。他這時才上下打量那個女傭人：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輪廓樸素無華而不粗糙，眉宇間泛起一抹鄉愁。他不禁沿著這絲線索往她內心探求：

　　「她也許已經結婚，在家鄉有自己的家庭，家裡或者沒有孩子，否則不可能遠渡重洋，來到香港當傭人，不，這也說不準，聽那香港女生說，南亞人在這裡當傭人，薪金勝過那邊的大學畢業生，故當中不乏有識之士。她或許已經生兒育女，但她不得不擱下自己的兒女，來到異地照顧陌生人的女兒。她的鄉愁不啻是寄人籬下的哀怨，還有母親惦子女的慈愛。若她沒有兒女，那就是妻子憶夫的幽思……」

　　此時走來了一個印度男人，體貌魁梧，髯長及腰，長巾裹頭，是錫克教徒。那男人手上拿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裡面有一個發泡膠盒。他自忖，也許是咖哩吧。那男人神色凝重，宛如背負了印度文明的宿命：孔雀王朝、釋達多、種姓制度、甘地、克什米爾－－他倏然想起，查謨來的大學宿友暑假說要回鄉尋根，結果一去不返，音訊杳然……那印度男人從別的車廂走來，在他面前經過，然後走到另一個車廂，車上的人全都不以為意－－不論是南亞女傭人還是那個印度男人，車上的人都是淡淡然不屑一顧，毫不關心，彷彿是稀鬆平常。只有常見得跡近習慣的物事，才會教人有這種反應。他想起來，自己到了香港以後，沒有人對他報以異樣目光，儘管他的眼睛是藍的。他翻開《白痴遊香港指南》，看到這句話：

　　「香港是亞洲國際都會……」

　　雖然列車上幾乎皆是黃皮膚的中國人，但這話果然不差。

三

　　列車再次停站。車門一打開，人從四方八面湧進來，像萬馬千軍，更像滔滔巨浪。人潮潑在空座位上，沾於鋼柱邊，灑在車門周圍，源源不絕，大有後浪推前浪之勢。車門關上，列車顛簸而行，車廂中人肩並肩，腳碰腳，或坐下，或站立，隨著搖晃的節奏蠢蠢欲動，車上氣氛頓時熱鬧起來：有的以手指鑽研鼻孔和耳朵，然後將成果送進口中嘗新，有的拿著單程車票，往脖子和腳脛刮垢磨光，有的光明正大地向左右咳嗽，立志將體內病菌發揚光大，分享自己的疾病。聲音像浪潮拍打河岸，更像地震前動物天性的呼號，使車廂一下子成了挪亞方舟，聒噪不堪，他集中精神，用盡每一根神經細聽，廣東話斷斷續續，似是疑非的唱和：

　　「……你有無看什麼什麼電影？超爆笑……」

　　「……掉（？）你老母，我做到十一、二點鐘呀，掉（？）你老母，哪有時間去布吉……」

　　「……你病了，就好好睡覺覺，呵欠，我還要攪那個layou和beefing的documen……」

　　「……得閒死不得閒病……」「……Day-off，同幾個fan看完什麼什麼電影，去了哪裡哪裡……」

　　「……那雜誌介紹的餐廳，好很好食……」「……掉（？）你老母，做到剩下半條人命呀，掉（？）你老母……」

　　他思索超爆笑與超新星爆發的物理關係，以至掉老母與掉期率的內在意味。此時，列車已停了兩三個車站，乘客減了幾分，侷促之氣也退卻了不少，但四周還是一樣聒噪不休。他看了看車廂四周。嘗鼻垢的挖完了右耳，轉向探索左邊的鼻孔。刮腿子的繼續刮腿子。咳嗽的人不再咳嗽，只管擤了一把鼻涕，拭在旁邊的玻璃。傭人還在。女童再次環繞鋼柱公轉。

　　這時來了一男一女，還有一個男孩。男的方臉圓耳，挺著一個渾圓肚腩，身穿鮮紅襯衫，白褲子不長不短，坐下時尷尬地露出赤裸裸的腳踝。女的尖耳小臉大嘴巴，身材瘦削，全身衣服從頭到腳都是黑的：誇張的黑帽子，黑色襯衫，黑色短身外套，黑色高跟鞋，短塌的鼻樑辛苦地頂著一副大墨鏡，這是喪禮的指定服裝。小男孩只有四、五歲，卻穿上一襲老成的西裝。三人裝束似曾相識，但說不出個所以然。他一瞟鄰座的雜誌，看到雜誌裡意大利模特兒的衣著打扮，想了很久才察覺三人身穿阿瑪尼今季新裝，只怪模特兒骨格太理想，長相太美，與現實相差太遠，使他花了一番工夫，才能將這分熟悉弄個明白。看來那男人是那女人的丈夫，而男孩是兩人的兒子。

　　他再次將目光轉向那一家人。那夫婦已經坐下，但男孩未有安然就座。男的不住搖著雙腿，節奏錯落有致，右手小指往鼻裡一挖，然後將鼻垢放在左手掌心玩弄，看起來泰然自若。女的一時拿著耳挖清理耳垢，一時左顧右盼，一時以指甲刀修剪指甲。小男孩不住跳躍，希望抓住把手，屢試屢敗，屢敗屢試，卻未能成功，只好打消這念頭，在車廂之間來回奔跑。

四

　　突然哇的一聲傳來了女孩的哀號。不久，男孩的哭聲似是呼應般響起。車廂立即靜下來。挖鼻的不再挖鼻，刮腿的不再刮腿，擤鼻涕的人乾咳了幾聲，女傭人和夫婦目瞪口呆。他們無不往聲音的來源看。只見藍裙子的女孩和穿西裝的男孩一起跪倒在地上，不知是誰絆倒了誰。車上眾人譁然而駭，爭吵起來。他再次洗耳細聽，嘗試理出頭緒，但人多口雜，加上他廣東話不太靈光，話還是聽得不太清楚。

　　男童父親在說話，但話的聲調、輕重和節奏都和廣東話不同，不知是上海方言還是北京官腔。

　　挖鼻的人高聲說：「你好意思開口……明明是你個……兒子撞倒人地（人家？）小妹妹！你們這些大陸人……只會抵賴！」

　　男童母親接上話來，但內容還是不明不白，一如男童父親所言。

　　擤鼻涕的人說：「別抵賴！車上的人……全都看見！」說罷瞄了眾人一眼。

　　車上一片沉默。女孩和男孩也不再哭。女孩依偎在傭人腳邊，男孩原地呆了一會後，走到父母身旁。

　　挖鼻的人繼續說：「不用多說……總之是你們大陸人不對……」

　　列車停站了。車門一打開，那父母拖著兒子，奪門而出，離開時，那父親冷冷的丟下一句，像是廣東話：

　　「屁！沒有祖國幫，你們死光啦！」

　　車門關上後，車廂一片絕對的死寂，彷彿沉默扼殺了周圍的空氣。女傭人悄悄然拖着女孩，走到別的車廂。車上乘客似是皮球洩了生氣，臉如死灰，頹然掛上落泊沮喪的神情，那麻目的眼色，也許比孔夫子更像喪家狗，但不消一會，氣氛再度回覆熱鬧：自言自語的繼續自言自語，挖鼻的繼續挖鼻，刮垢的繼續打磨脖子，吃麵包的女子吃了最後一口麵包，隨手將膠袋擱在一旁。擤鼻涕的人低聲說：「啐！大陸人真沒家教！」說罷擤了一把鼻涕，揩到褲管上。耳邊再次傳來聒噪的人聲：

　　「……殺他一頸血啦，刁你……」

　　「……真是死幾次都不行……」

　　「……吊起來打啦……真是不識死……」

　　「……散到甩皮甩骨啦……」

　　「……你去死啦……」

　　四周視線沒有焦點，但是像刺刀一樣，教人看得心裡直發麻。他看着看着，感到一陣寒意由腳底沿脊背往上冒，手指神經兮兮的翻書，翻書，翻書。動作重覆又重覆，彷如宗教修行，在周而復始的功課中忘卻本我，得見真諦，儘管眼裡看不進一字。《白痴遊香港指南》……香港……地鐵……他雙眼倏然聚焦，看到這句話：

　　「香港是東方之珠，亞洲國際都會。香港人熱情禮讓，遵守秩序，有公德心，重視清潔衛生……」

　　再翻到書末一看，發現黑色油墨印着這樣的一行文字：

　　「出版年：一九九六。」

　　他的視線浮遊於玻璃窗的黑暗，雙眼繼續不着邊際，卻漸漸散發着殺人的冰冷，同化於四周人群之中。

　　此時，列車停站了……

婚姻的喪鐘

2009-01-01T02:00:00.000+08:00

或曰：如果結婚是戀愛的墳墓，那麼模範夫婦只是寶福山的示範公墓。

　　是為序。

※　※　※　※　※　※　※

　　人們常常以為天下間情愛之慘事，莫過於「我的愛人結婚了，但新郎不是我」。心裡抱著小學四年級的情愫，苦苦痴戀守候，等到花兒也謝了，愛情也不能開花結果，只能換來一個檸檬的心酸，還有兩行沒有一公升的眼淚。這簡直是驚天地泣鬼神，聞者傷心見者流淚。比曠世名作孤星淚更孤清，比侯孝賢的悲情城市更悲情，比「落街無錢買麵包」更無奈。

　　這種人間悲劇，若是發生在身旁好友身上，只好輕唱一句「熱情就算枉費，友情同樣美麗」。如果自己有幸－－嗯，是不幸－－當上劇中主角，只能希望台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際，新郎新娘合巹交杯大團圓結局之時，還有三兩隻小貓，抱著感同身受的同理心，欣賞你這場驚天動地的獨腳戲。

　　且慢。請回神細想。「我的愛人結婚了，但新郎不是我」的確教苦戀者痛心疾首，不過各位捫心自問，你一生中真的只有一個愛人嗎？

　　「我的愛人結婚了，但新郎不是我」悲傷之處，在於大家以為愛人只有一個。可是，試回想那個子虛烏有、柏拉圖摘麥穗的故事，又或是心裡低唱甲乙丙丁的歌詞：「彷彿愛情隨時可能出現，彷彿每張臉孔都很順眼……」到了這裡，如果你還以為一生中只有一個愛人，那麼恭喜你，你還年輕。

　　人生中最痛的，不是「我的愛人結婚了，但新郎不是我」，而是「我結婚了，但新娘不怎麼愛我」。前者還可寄託未來，心裡想著天涯何處無芳草，總能期盼來日他朝，另一個愛人可會再來。然而後者卻比百年孤寂更孤寂，宛如揮之不去的宿命：當喜宴杯盤狼藉，來賓還以為普天同慶，自己卻吃了啞子黃蓮，還要打腫雙頰，擠出一張強顏笑臉，裝作滿心歡喜，走進人生的墳墓。

　　回到洞房，看到新娘。嗯，就像錢鍾書所說的：「人生的刺，就在這裡，留戀著不肯快走的，偏是你所不留戀的東西。」

迷失日本

2008-10-15T19:24:00.050+08:00

旅行是人與環境的角力，讓人體會自己的極限－－在自然之中，醒悟自己的渺小脆弱；在史跡之前，明白自己的孤陋寡聞。以自己雙腿走遍旅程，才算是真正的旅行：看一樣的旅遊書，去一樣的地方，吃一樣的東西，睡一樣的酒店，這只能說是「依書直說指引式代工生產擬似遊歷」。

　　旅行之樂，莫過於不期而遇：在池袋逛街偶爾碰上祭典、在仙台拿錯地圖坐錯車、翻山涉水後嘗到碓冰峠茶亭的冷麵、輕井澤的紅葉、善光寺的暮色、旅館的中國員工、不肯說國語的台灣人、日語靈光的法國美女、瑞士的遊戲迷……

　　只有走過，才會回味；只有取捨，才會難忘。

　　沒有方向，沒有計劃，手上只有地圖和鐵道通行證，迷走於日本東部山水之間。

紅葉

紅葉遍地滿山
摘了一片給你
一片給我
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其實，連我自己也不太知道

輕井澤

輕鬆的心一再下沉
教堂鐘樓無言和應
水井深淵
沒泛起一絲光澤
一點響聲

若說戀愛消失於眼淚的河流
誰可告訴我
河水究竟流向哪方

拍照與拍照的人

人生有限，願望無窮
一點，一點，一點
寫在心間，掛到堂前

她拍下了萬千願望
我拍下了她
你看着我拍她

這是秋蟬、螳螂和黃雀的三角關係
還是綿綿不絕的多樂諦幻象？

月旦人物：ＪＰ摩根

2008-10-09T19:15:00.001+08:00

美國金融風暴下，人人惶惶不可終日。美國財長保爾森提出七千億美元救市方案時，不少評論形容他為「總統保爾森」，甚至是「全球信貸市場的法老王」。撫今追昔，一個世紀前，美國同樣掀起金融風暴，當時一名金融界巨人奮袂而起，以一己之力挽救經濟於崩潰邊緣，其行事迅速果斷，於此危難之時，尤其受到稱頌。那人就是摩根財團始祖JP摩根（John Pierpont Morgan）。

　　一八三七年，JP摩根生於康湼狄格州，父親為銀行家朱尼厄斯．摩根（Junius S. Morgan）。JP摩根自幼多病，嬰兒期曾癎症發作，青年時曾因風濕熱不良於行，玫瑰斑及鼻贅使其長相異於常人，他亦因此討厭社交場合，遇上記者拍照時，更以手杖追打。雖然JP摩根作風低調，但名聲不脛而走，他於一八七一年與合夥人創業，一八九五年將公司易名為JP摩根公司，業務遍及鋼鐵、鐵路以至投資信貸，旗下國際商業海運公司更斥資建造著名的鐵達尼號。

富可敵國

　　JP摩根善於收購有問題企業，重組合併，使公司發揮經濟效益，轉虧為盈，世人稱這種手法為「摩根化」（Morganization）。他的生意蒸蒸日上，在經濟以至政壇的影響力也愈來愈大。當年不少政治漫畫將「摩根大叔」的影響力與「山姆大叔」比擬，美國國會研究成立中央銀行時，更有漫畫的標題指：「既有摩根大叔在，山姆大叔何必成立央行？」正好反映這位大亨權傾一時。一九一二年國會報告指，JP摩根控制資源達二百二十二億美元，相當於密西西比河西岸二十二州物業總值。

　　JP摩根最為人津津樂道者，莫過於他多次出手平息美國金融危機。一九○六年，三藩市大地震使資金流向西岸，同年英倫銀行加息，使資金供應雪上加霜，翌年觸發信貸危機，銀行紛紛倒閉，股市暴跌。摩根深夜召集所有銀行家，於家中圖書館開會，審視各家銀行資產負債，定奪銀行的生死存亡，同時促使存活的銀行及美國財政部注資，旋即使金融市場重拾正軌。

　　早於兩年前，保爾森已察覺櫃檯交易衍生工具最終或會波及美國經濟，故上任時著手重組白宮金融市場工作小組。他發表就任演說時稱：「若有大問題須要解決，應向問題直衝，而不是逃之夭夭。」金融危機曠日持久，保爾森四出奔走，卻未能收拾亂局，各界難免追憶故人，將他與上世紀的JP摩根互相比較。

尚古非今

　　美國《華爾街日報》上月底刊登文章，題為《召喚JP摩根》（Calling J.P. Morgan），副題寫道：「集合保爾森和（聯儲局主席）貝南奇二人之力，也不及JP摩根有效率。」文章指出，一九○七年JP摩根只須八週，便能解決當時金融危機，使股市重拾正軌；相比之下，保爾森曾經是高盛銀行大亨，而貝南奇則曾是宏觀經濟學者，兩人面對信貸危機超過一年，仍未能收拾殘局，顯示昔日摩根的辦事效率，遠勝保爾森與貝南奇之於當下。

　　然而，不少評論指出，當年情況與目前危機不能同日而語。無可置疑，現在科技先進，金融市場資料或比當年更齊全，但同時衍生工具結構比當年的投資工具更複雜，損失金額更加是今非昔比。當年股市暴跌後，《紐約時報》估計市場蒸發十億美元（相當於現時一百五十億美元），於當年可算是大數目，但與目前次按危機上萬億美元計損失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此外，JP摩根當年挽救銀行時，能直接審查賬目，對銀行的資產價格了然於胸，故能合理估值，而目前各界處理有關題按揭資產時，對估價問題仍莫衷一是。而且當年JP摩根既不須要面對國會及傳媒疲勞轟炸，也不須要應付白宮政治，有評論甚至指，若他活在當下，面臨目前危機，定必慶幸當年情況竟如此簡單。共和黨前總統參選人福布斯指出，保爾森屈服於華府巨大政治壓力，錯失改革的絕佳機會，使房貸美及房利美繼續坐大，最終導致泡沫爆破。反映保爾森應付難關時，須面臨更大制肘。

　　美國聯邦儲備局開宗明義列出多項使命，其中兩項是「確保國家銀行及金融體系安全穩固，保障消費者的信貸權益」及「維持金融市場穩定，控制金融市場一旦出現之體制風險」。顯而易見，這是旨在將JP摩根救市的私人力量，確立為明文規定的制度。然而，金融危機迫在眉睫，人人自危，為JP摩根招魂之聲此起彼落，世人無不渴望超人橫空出世，拯救眾生，是否反映目前已走到絕路，制度流弊叢生？

歷史的必然

2008-10-09T19:14:00.000+08:00

　　JP摩根在生時，美國銀行體系多次出現危機，鑑古知今，縱觀美國銀行史，不難發現原因在於信貸機制不能取信於民。

　　一八三七年，自由銀行時代揭開序幕，監管銀號的責任在於州政府身上，但當局往往疏於規管，銀號濫於發鈔，但沒有足夠資產（金銀幣）贖回鈔票，最終關門大吉。據統計，平均一家銀號壽命僅僅五年。

　　當時更有所謂「野貓銀號」，專門落戶於人跡罕至的小鎮，東主吸納足夠資產，便捲蓆而逃，令客戶對兌無從。銀行兌換票大行其道，偽冒鈔票十分猖獗，分析指，野貓銀號的損失像雪球般愈滾愈大，最終導致一八五七年金融危機。

　　雖然聯邦政府其後發行鈔票，以應付內戰軍費，建立統一貨幣的雛型，但信貸市場模式沒有重大改變。當時鐵路網絡過分發展，信貸膨脹，泡沫處處。聯邦政府未能以有形之手化解危機。

　　一八七三年，國會通過鑄幣法，實行金本位制，使貨幣供應一下子收縮，Jay Cooke & Company未能為北太平洋鐵路發債融資，最終破產，使危機火上加油。二十年後，費城瑞丁鐵路破產，銀行存戶憂慮經濟前景，紛紛提款，引起擠提潮，最終由JP摩根出手融資，解決問題，情況與一九○七年如出一轍。

　　百多年後，歷史重演。信貸膨脹，衍生工具多如過江之鯽，美國人民生活時，仍然倚重不甚可靠的信貸，最終泡沫爆破，融資市場的可靠形象幻滅，群眾無不遭受切膚之痛。

　　「我們從歷史學到的教訓，就是我們不能從歷史學到教訓。」蕭伯納如是說。

東京・亂調

2008-10-05T02:18:00.006+08:00

今夜，東京下雨
向日葵仰望鏽蝕的天空

活在這都會邊陲，忍耐
何故含苞綻放，擁抱當世苦痛

戀愛捨棄於眼淚的河流
沾濕冰冷的雙頰

雨聲敲窗，心裡卻沒有傘子
遺恨與幸福在夢中相會

街燈滲透，沾濕剎那夜色
飄渺的過去，虛無的人生
不要．消逝

何故，東京下雨……

小國志

2008-10-04T02:34:00.069+08:00

一

　　從前有一個國度，叫埃菜鵝脾亞。那裡只有兩種人：有蛋糕的，和沒蛋糕的。

二

　　詩人在黑暗的大陸，一面慢步，一面輕唱：

　　從前有一個地方
　　人人平等，相親相愛
　　
　　那是理想的國度
　　沒有上帝，沒有魔鬼
　　沒有財寶，沒有蛋糕
　　只有鵝脾還有菜

　　大杯酒、大塊肉
　　還有一鍋泡艾菜

　　從前有一個地方
　　人人平等，相親相愛
　　那是埃菜鵝脾亞

　　詩人停下來，舉目四顧，只見黑暗的盡頭又是黑暗，綿綿不絕，既看不見天地，也分不清方向，彷彿晝夜四季凝聚於剎那的黑洞。他順步走去，不知道自己何故上路，只知道必須走下去。他一面走，一面唱：

　　從前有一個地方
　　人人平等，相親相愛
　　大家情同手足

　　那是埃菜鵝脾亞
　　大杯酒、大塊肉
　　還有一鍋泡艾菜……

　　詩人愈走愈慢，聲音也愈來愈小，最終散失於漆黑的沉默。

　　從前有一個地方
　　人人平等……

三

《埃菜鵝脾亞立國史》

「十二族群領袖逃避〔…〕的兇厄，排除萬難，攀山涉水，前往上蒼的應許之地〔…〕領袖帶領族群，不住前進，到了海岸，汪洋阻擋去路〔…〕海分開了，上蒼看一切是好的〔…〕族群整齊地走，在海底的陸地挺進，穿過大海〔…〕蒙上蒼感召，十二族群到了無際的大陸，天地交合，二而為一，大陸上什麼也沒有。此時，人人飢腸轆轆〔…〕五脾二菜從天而降，供養十一族群，上蒼看一切是好的〔…〕奉上蒼之名，十一族群建國於此，定國號為埃菜鵝脾亞。國家格言為：『愛艾菜，還有鵝脾啊！』是日為建國元年四月一日。」

四

　　眼睛張開了，黑暗漸漸形成了層次。眼下是黑油油的柏油路。左右是一排排的草房子。油燈和圖騰疏落的點綴其間。

　　不同的人手舞足蹈，唱起歌來，歌詞莫名其妙，旋律卻讓人平靜而踏實。你慢慢站起來。

　　這時，人們從四方八面走來。

　　其中一個人說：「沒事了吧？」

　　你搖了搖頭。

　　另外一個人自言自語的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後面的人說：「在這個大陸，脫水是平常事，一個年頭不知因此死了多少人。」

　　你低頭不語。

　　自言自語的人點頭說：「不過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天祐埃菜鵝脾亞。上蒼愛人，叫一切信他的，不致滅亡，反得蛋糕……」

　　語未畢，餘下眾人無不瞠目結舌，噤若寒蟬，就像是干犯禁忌，隨時招致殺身之禍。

　　這時，一個人由後面衝出來，走到你面前，頂着鵪鶉皮帽子，揹着三面紅旗，張弓虛晃幾下。

　　弓箭手怒瞪着你，高呼：「無蛋糕主義萬歲！打倒蛋糕階級！」舉目一瞟，人群隨即一哄而散。

　　你不明所以，低聲說：「無……蛋糕主義……萬歲！」聲音還帶有幾分顫抖。

　　弓箭手滿意的笑，點點頭，昂首闊步的離開，撇下你獨個兒站在柏油路中間。

五

　　那是一幢混凝土雙層樓房，孤傲地屹立在柏油路的盡頭。樓房是前店後居的格局：底層似是店舖，從遠處可隱約看到褪色的招牌，二樓陽台掛着衣服和被套，隨風飄揚。詩人不經意的沿着柏油路走，到了房子前面，在牆壁上看到一則簇新的告示，漿糊還沒乾透：

《關於蛋糕和階級鬥爭的總綱領》

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無蛋糕主義：調動一切積極因素，正確打倒無蛋糕階級的所有敵人，攻擊蛋糕階級，鞏固和發展無蛋糕主義的所有制度；鞏固無蛋糕階級專政和無蛋糕階級的族群團結；繼續完成無蛋糕主義革命的同時，逐步實現無蛋糕技術革命和反蛋糕文化革命，致力將埃菜鵝脾亞建設成為一個偉大的無蛋糕主義國家、無蛋糕主義革命的前線基地。

　　詩人細看店面。簷前招牌經不起風雨侵蝕，難以辨別牌上文字。櫥窗滿是各式各樣的蛋糕甜點：木糠蛋糕、意大利芝士蛋糕、黑森林蛋糕、千層批、雪芳蛋糕，卻沒有標示價錢。燈光幽暗，門戶深鎖，店內毫無動靜，似是休業。

　　這時，一名紳士徐緩而至，旁若無人的站在櫥窗前，緊緊盯着櫥窗的蛋糕，雙手插在褲袋裡，臉上泛起一抹原始的性慾。詩人往紳士上下打量：紳士穿着黑禮服、白襯衣，繫上藍黑斜紋禮巾，頭頂着黑帽子，黑短褲下，是毛茸茸的大腿，雙腳沒穿鞋子。

　　紳士是感到詩人的視線，轉個身來，看到詩人一臉狐疑，便搶先開口說：「我既不是無蛋糕主義者，也不是蛋糕主義者，只是一介書生。」

　　詩人猜想紳士的來意，一言不發。紳士彷似看穿詩人的想法，慌忙收起剛才嘴臉，一派浩然的說：「我這謙謙君子，豈會對蛋糕動歪念。再說……這樣的蛋糕我也會做，只是最近天氣悶熱，沒興緻。非不能也，實不為也。」他拊着下巴，不住細味最後兩句話：「非不能也，實不為也。」頗有自得之意。

　　沉默充滿兩人之間的空氣。詩人繼續打量紳士，紳士顧盼左右，再也沒有看詩人和蛋糕櫥窗。不久，紳士轉個身，頭也不回的走，輕快地消失於黑暗之中，臨走時只拋下一句話：「大家還是小心點兒。無蛋糕主義萬歲。」

　　四周倏然吹起颯爽的涼風，擾亂方才的沉默。詩人正低頭，細味剛才紳士的話。「大家還是小心點兒。」小心提防什麼？無蛋糕主義萬歲……詩人想起牆上的告示，正要動身去看，店門生硬地打開了，似有邀請之意，詩人一步跨進店裡，店門旋即關上。

六

　　不知何故，你對勇士有莫名其妙的好感。那是因為他不只勇猛－－若他只有勇無謀，便無異於魯莽匹夫－－還饒富氣質，你從他言談之間，不但感到智慧的交流，還讓你了解不少風土人情：譬如說這裡沒有國界，沒有政府。人口寥寥可數，故此大家相安無事。國家唯一法律是《遺訓》，只有一句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己之所欲，勿求於人」。這裡的水源叫上蒼的私處，源源不絕，澤被眾人、鵝和艾菜，未嘗間斷。

　　有時，勇士神情會帶有幾分傲氣，額角的傷痕頓時散發超然物外的氣息，說的話也變得高深莫測－－這並不難以理解，畢竟他在這片大陸權傾一時，甚至埃菜鵝脾亞以外的人，也聽過勇士的事跡：好像是與熊共舞；徒手捉拿牛頭人；甚至是召喚飛龍，遨遊於天地交合之處，與上帝和魔鬼激戰七天七夜，拿著上帝的翅膀、魔鬼的號角，凱旋而還……每次問起這些事，勇士只會哈哈大笑，不置可否，然後對你說：

　　「知道嗎？傳說可使人成為偶像，同時可令人毁於一旦。」

　　這天，你如常到勇士的宅第、跨過門檻、走上旋轉梯，到了二樓的走廊。走廊沒有多餘修飾，牆上沒懸掛獵物標本，盡頭是陽台，掛着衣服和被套，另一端是書齋，藏書量冠絕全國。你走到書齋前，房門已經打開。

　　勇士說：「來了吧。坐。」

　　你坐到皮椅子上。那是你慣常的位子。勇士似舊坐在書堆中間，點起紙捲煙，低頭細讀一則文章，不斷呢喃，然後抬起頭，將文章擲過來。你的視線落在紙上，才知道那是一則宣言：

《埃菜鵝脾亞新秩序》

埃菜鵝脾亞諸君，不論是蛋糕階級或是無蛋糕階級，均能享有雞蛋、牛奶和麵粉的尊嚴，各族群中人應當互相提攜，建立不同方面互助連環的關係，從蛋糕殖民主義徹底解放，建立相互尊重，確立彼此獨立，莊敬自強，自尊自重，免受蛋糕的逼迫，同時堵塞無蛋糕主義的激進破壞活動，建立蛋糕平準均輸機制，從而使埃菜鵝脾亞成為共存共榮的新國度。

「愛艾菜、鵝脾，更愛蛋糕！」

「埃菜鵝脾亞共榮圈萬歲！」

　　勇士看過來，問道：「怎樣？不錯吧，尤其是最後兩句，簡直是畫龍點睛。」他雙眼盯着你，像是要從身上得到什麼。

　　你說：「很好啊……但這是用來做什麼？」

　　勇士走近，接個文章，低聲說：「用來對抗無蛋糕主義。」

　　勇士走到門前，搖起銅鈴，召喚隨從，着他將宣言四處張貼。你想起弓箭手的事，便跟勇士打聽。

　　勇士說：「那傢伙嘛……只是嘴巴硬，腦袋裡除了蛋糕，就是蛋糕。」接着，向你臉上吐出一口香煙，繼續說：「無蛋糕主義者只會說兩種話：合邏輯的謊話，還有不合邏輯的謊話－－絕大部分是不合邏輯的謊話。那傢伙每天也躲在蛋糕店附近，偷窺着櫥窗流口水！要不是他的嘴巴撒謊，就是他的四肢不老實。」

　　「要不是他的嘴巴撒謊，就是他的四肢不老實。」你聽到這句話，試圖辨明兩者分別，可是不得要領。

　　勇士繼續說：「無蛋糕主義者少吃蛋糕，缺少蛋白質，腦筋發育不全，只會東拉西扯，說着矛盾的話，一面打着無蛋糕主義旗幟，一面吃蛋糕－－上次竟然趁沒人，潛入蛋糕店偷了一個紙包蛋糕！這叫做偽善啊。」

　　勇士抽完了手上的紙包煙，呷下一口茶，再點另一根煙，吸了一口，煙從鼻孔透出來。

　　勇士繼續說：「他們還會說什麼敵人的敵人是朋友，敵人的朋友是敵人，朋友的敵人是敵人。」接着是三聲大笑，兩聲乾咳：「你和我是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這合情合理，要是說敵人的敵人和你的朋友一樣……」

　　你問：「你有敵人嗎？」

　　勇士搖頭，一臉深沉，半晌不語，然後倒抽一口氣，自言自語的說：「也許，我的敵人是我自己。」

　　「自己是自己的敵人。」你思考這番話的意味，愈是覺得話中別有洞天，頃刻間，只感到自己的思路有點失控，便搖一搖頭，談到剛才的海報，問：「你要和無蛋糕主義者開戰嗎？」

　　勇士笑了笑，說：「我性好和平，討厭殺戮，只會動之以情、說之以理……」他抬起頭看着你，繼續說：「只要人人共享蛋糕，便可以吸收足夠養分，腦袋正常了，便領略蛋糕的好處，明白無蛋糕主義者是何等無謂。」

　　你來到這裡，幾乎沒曾看到蛋糕，便問：「蛋糕在哪裡？」

　　勇士嘆氣道：「蛋糕少，好的蛋糕更是萬中無一，可遇不可求。我之所以主張成立蛋糕交易所，建立蛋糕平準均輸機制，正是此理：讓人們公平競爭……」

　　你急不及待的打斷話柄：「為什麼不開班授徒，讓大家學會如何做蛋糕？」

　　勇士咧嘴而笑，說：「你有所不知了。調教蛋糕材料，講求天分，不是說誰要做便做得了，我只好勉為其難，繼續支配蛋糕－－畢竟世人皆平等，但我比他人更平等。」說罷，便挪開面前的書，桌面出現了一塊奶油蛋糕。

　　勇士動了喉結，笑呵呵的說：「看，這奶油真是風騷入骨……蛋糕真的是好東西啊。嘿嘿……」這時，他的臉上色迷迷的，與平時判若兩人。你忽然想到剛才的話：「世人皆平等，但我比他人更平等。」看着勇士的樣子，不禁不寒而慄。

七

　　天地交合之間，是一片朦朧。詩人極力撐起上眼皮，只能隱約見到幾個影子晃動。

　　一個弓箭手頂着帽子，揹着三面紅旗，昂首闊步的前進。

　　一個男人走來，手上捧着一個盆子，閃閃生光。那男人與弓箭手擦身而過，走遠了。

　　弓箭手突然止步，回頭，衝向那男人，把他撞倒在地上，後退幾步，張弓引箭，射向男人的頭顱，但箭射偏了，擦傷男人的頭皮，男人匍匐而逃。

　　盆子和東西四散地上，那些東西軟綿綿的，形狀扭曲。弓箭手一手抓起地上的東西，津津有味的舔拭手指，然後高舉右手，振臂而呼：「蛋糕主義萬歲！無蛋糕主義萬歲……」

　　張開眼睛，四周回歸黑暗，詩人冒了一把冷汗。

八

《埃菜鵝脾亞史論》

〈上蒼論〉

「上蒼存在於零與一之間。若不打開盒子，不能斷定。然而，若打開盒子，魔鬼便逃之夭夭〔…〕魔鬼與上帝是絕對而相對的假定，人是善惡的平衡，上蒼包含一切可能。」

〈十一族群補遺〉

「《立國史》中，有十一族群者，有十二族群者，蓋因立國伊始，人禍連年，曰『三年自然災害』者，豬狗食人食，而族群相噬而食，一族亡矣，及後災患過，倖存族群爭相篡史，文過飾非，乃至有『五脾二菜』之說者，皆為此故也，是以十一族群者，本為十二族群也。」

九

　　詩人踏進餅店，隨即被店內詭異的氛圍迷住：店內油燈的燈火搖曳，使店內萬物無不纏繞着明滅不定的陰影、飄忽無踪的幽靈。店面中間是旋轉梯，通往二樓。店的盡頭是後門，牆上沒有一絲多餘裝飾－－除了飛龍的顎骨、牛角和熊掌標本。櫥櫃放滿了林林總總的蛋糕，在昏暗的燈光下，各自綻放妖冶的光澤，一切使店鋪如森羅萬象，深邃而不可揣測、迷離而不可抗拒。

　　店主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疤痕。他站在櫃台後，隨便拿了一個碟子，推給詩人，冷冷的丟下一句話：「吃吧。」碟上的是紐約芝士蛋糕。奶油豐腴而飽滿，藍莓在奶油上，如藍寶石，更像海面的浮光掠影。

　　詩人看了看店主，又看了看藍莓蛋糕，遲疑了一會，便拿起碟旁的銀叉，小心翼翼的割下一小塊，送到口中。藍莓、奶油和芝士蛋糕的黃金分割互相牽引，在詩人的心中誘發微妙的興奮。詩人天真直率的笑，店主看見詩人，也笑了起來，但語氣仍不改冷淡：「好吃吧。不過這批不算最好，曾幾何時有一批更上乘，不過有一天不小心弄丟了，這也算是運命吧。」

　　詩人點了點頭。店主繼續說：「這種蛋糕叫『藍鬍子』，背後有一個可歌可泣的故事……」說罷，看了看詩人，問道：「想聽聽嗎？」

　　詩人眼神充滿期許，催促店主開口。

　　店主笑了笑，繼續冷冷的說：「從前有一位天才，長了一把亮麗的藍鬍子。他遺世而獨立，擅長調教蛋糕。有一天，一名戴紅帽的少女向他示愛，兩人互相傾慕，旋即結為夫婦。」

　　店主嘆了一口氣，續道：「不過好景不常，有一天，藍鬍子遠行，出門前將家園交託給紅帽少女，但千叮萬囑，叫她不要打開冰窖的門，少女應承了。然而，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天才離開了不過三天兩夜，紅帽少女便打開冰窖，發現裡面全是冰鎮奶油和藍莓，還有一塊塊蛋糕。原來那少女是無蛋糕主義者，她一怒之下，毀了整個冰窖，還待藍鬍子回家時，趁機將他鎖在冰窖裡，一代天才就如此活活凍死於奶油的湖泊之中……嗚呼，天何憐哉！」

　　店主情緒有一絲波動，但隨即回復鎮靜。他定個神來，繼續說：「相傳他去世時，靈魂的英氣聚在奶油之中，鬍子也長出了藍莓，若以那些材料造蛋糕，無異於擁有神力……怎樣，感覺到身體有一股浩然之氣嗎？」

　　詩人遲疑一下，愧疚地搖搖頭。

　　店主並不愕然，淡淡然說：「不足為奇，這可不是一時三刻就能立竿見影……不過話說回來，藍鬍子雖可說是死得其所，但無蛋糕主義者可真是……」

　　話未畢，門外傳來一聲巨響，伴隨着沸騰的騷動。插着紅旗的男人趨前叫陣道：「東方紅，太陽升，蒼天已死，紅天當立，打倒一切蛋糕主義，無蛋糕主義萬歲！」外面的人也跟着一起高呼：「打倒一切蛋糕主義，無蛋糕主義萬歲！」有人甚至開始擲起石頭來。

　　店主臉色一沉，只管拋了一個玻璃瓶給詩人，但他的語氣仍是一貫的淡然：「快走，快去後門，這次他們不是說笑的，去到樹下……」這時，大門玻璃碎裂如蜘蛛網，櫥窗也穿了一個大洞。

　　詩人倉皇逃往後門，頭也不回，不停往前走，翻過一個又一個沙丘，但眼中只見一堆又一堆石頭，連一株草也沒有。他口乾舌燥，迷糊之間，走到一塊石下，撲倒似的坐下來，背靠着岩石，打開蓋子，喝下瓶中水，只覺意識愈加昏暗，眼前影象愈加撲朔迷離，嵯峨的石山倒影，彷佛成了婆娑的菩提樹蔭。

　　遠方，硝煙飄揚，太陽還是升起來了，而埃菜鵝脾亞的歷史又揭開新一頁。

月旦人物：朴炫柱

2008-09-24T18:52:00.003+08:00

　　韓國產業銀行（KDB）未能成功併購雷曼兄弟，觸發雷曼破產，不僅震驚全球，且成為迷債風波的導火線。不過追本溯源，政府與金融財團討價還價，最終一拍兩散前，KDB對雷曼興致甚濃，若該行成功收購，歷史可能就此改寫。

　　KDB近年積極拓展海外業務，銳意在五年內晉身為亞洲三大投資銀行之列，使不少投資者關注南韓金融業動向。當地芸芸金融鉅子之中，有一人以古人為師，並於近年積極招兵買馬，擴展勢力，成為南韓金融業界的佼佼者，在當地家傳戶曉。他就是未來資產集團（Mirae Asset）創辦人朴炫柱（Park Hyeon Joo）。

　　1959年，朴炫柱生於南韓南部城市光州，父親為貧農，在他求學時去世，高中唸書時，不務正業，埋首馬基亞維尼《君王論》及其他人物傳記，學業一落千丈，朴母見狀，哭訴說，若成績繼續沉淪，便會像父親一樣，終身務農。他一聽之下便發奮求學，並成功入讀著名的高麗大學。朴母為教他如何理財，一次過發放全年學費及生活費，並從每筆貸款收取利息高達十七釐，而他唸大學期間，已開始涉足股市，並於畢業後加入當地證券行業。

出身寒微，乘勢而起

　　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席捲各國，翌年南韓監管機構放寬資產管理公司的資本要求，朴炫柱把握機會，成立首個基金Park Hyeon Joo Fund I，一年回報率達九成半，開創互惠基金業的先河，其後事業不斷發展，業務遍及香港、北京、倫敦、孟買及新加坡等地，管理資產總值六十兆韓圜（四千億港元）。美國《福布斯》雜誌估計他身家超過五億美元（近三十九億港元），在韓國富豪排名榜中位列四十。高麗大學商學院院長張夏城更形容他是南韓金融業的傳奇。

　　朴炫柱近年廣為人知的事蹟，莫過於他積極投資中資股。去年十月和十一月期間，未來資產集團以高價增持中國國航及香港中旅等股票，結果以低價賣出國航及中旅止蝕，其後於今年四月和五月買入百盛集團、蒙牛乳業、中國鐵建和中國建材，以期收復失地，

　　朴炫柱將資產管理公司命名為未來，又指自己投資時放眼未來，但其管理哲學卻帶有「古典」色彩。他接受彭博通訊社訪問時表示，他向外擴展業務之法，乃傚法蒙古帝國奠基者成吉思汗，指蒙古帝國與未來資產集團雷同之處，在於用人唯才，不論種族背景，以及權力下放，無為而治，更說：「單單憑藉韓國人之力，不能在全球大展拳腳，我們必須組織『聯軍』。」

師法古人，知才善任？

　　美國人類學家韋瑟福德表示，成吉思汗治下，蒙古人口不過百萬，麾下軍隊不過十一萬，卻能東征西討，建立蒙古帝國，國土橫跨歐亞大陸，人口二億，國祚一百五十年，故治國時必須倚重各地人才。韋瑟福德曾著書《成吉思汗與現代世界的形成》，論述成吉思汗及其孫忽必烈的事蹟，在書中讚揚成吉思汗打破出身和貴族特權的封建藩籬，同時建立嶄新體制，以個人價值、忠誠與功績為用人準則，更將成吉思汗與美國立國精神相提並論。

　　然而，韋瑟福德見解獨特，與史籍以至部分學者的觀點大異其趣。歷史學家指，蒙古帝國用人重視血緣因素，未能徹底擺脫遊牧民族的囿限。趙翼於《二十二史劄記》曰：

元太祖、太宗征討諸國，得一地即封子弟一人鎮之，亦有封及駙馬者。如太祖子卓沁（術赤）分封西北，其地極遠，去京師數萬里，驛騎急行二百餘日方至。又賜按陳以可木兒溫都兒等地。賜火忽以哈老溫等地。

　　成吉思汗征戰各地，得一地即封子弟及駙馬鎮守，若有官員投誠，即封該名官員駐守，父死子繼，世襲其職。而蒙古帝國的軍政組織「怯薛」亦由草原部落貴族親兵組成，官職一概世襲。

　　此外，成吉思汗用人唯親，任命官僚也頗為隨意，沒有建立有效的管理制度。《元史•百官志》有云：

元太祖起自朔土，統有其眾，部落野處，非有城郭之制，國俗淳厚，非有庶事之繁，惟以萬戶統軍旅，以斷事官治政刑，任用者不過一二親貴重臣耳。及取中原，太宗始立十路宣課司，選儒術用之。金人來歸者，因其故官，若行省，若元帥，則以行省、元帥授之。草創之初，固未暇為經久之規矣。

　　成吉思汗自朔土起兵，以萬戶統率軍旅，以斷事官主理政事及司法，任用者不過三兩名親貴重臣，及後招降金朝群臣時，則保留其原來官銜，這種名實不副的風氣直至。若以當今企業管理為譬喻，彷如一家上市公司聘請一名教授當秘書，職銜仍稱之為教授。

　　亦有論者指出，成吉思汗分封其兄弟子孫（史稱「黃金家族」），並多次賜地予遊牧貴族（史稱「那顏」），藉他們的力量支撐整個帝國，成吉思汗在生時，子孫及地方貴族尚聽從他的指令，蒙古帝國得以維持龐大而靈活的統治體系，但成吉思汗死後，子孫多次爭奪大汗之位，至忽必烈即位時，成吉思汗後人建立的「四大汗國」實際上已脫離元朝的實際管治，後來「黃金家族」沒落，帝國高層的統率力漸失，那顏之間鬥爭不斷，促成蒙古帝國土崩瓦解。

　　固然而然，現在不是十四世紀，而種族歧視也勢必受到非議，故朴炫柱的用人手法絕不可能像成吉思汗的一模一樣，但已有分析員指出，未來資產集團雖然增長迅速，但管理架構複雜，於人事及內部管理也有失控之虞。朴炫柱的投資王國會否像蒙古帝國一樣曇花一現，也許，只有「長生天」才知道。

渾然天成

2008-09-24T18:51:00.000+08:00

　　趙翼在《二十二史劄記》中指出，蒙古起源於北方大漠，歷朝皇帝多不諳漢文，為目不識丁之輩。或許熟讀《二十二史劄記》的人寥寥無幾，但敢說金庸的《射鵰英雄傳》幾近無人不識，即使沒有讀遍原著，也會看過改編的電視劇集。

　　《射鵰英雄傳》的主角是一代大俠郭靖，他自幼喪父，隨母逃難至大漠，並蒙成吉思汗養育之恩，其後隨蒙古軍出征，黃蓉暗中襄助，以《武穆遺書》屢次化險為夷，最終助蒙古大軍攻破花剌子模都城撒麻爾幹。

　　《射鵰英雄傳》三十八回就有這樣一段情節，成吉思汗正商議軍機大事，郭靖以《武穆遺書》的法子，猜中成吉思汗的用兵之策，博得成吉思汗拊掌大笑，窩闊台和拖雷驚佩得目瞪口呆。那時，郭靖心下欽敬，想道：「我從武穆遺書學得用兵的法子，也不算稀奇。大汗不識字不讀書，卻是天生的英明。」

　　也許，真正的天才，能夠讓才能自然發揮，渾然天成，不著痕跡，而不限囿於古人成法。

月旦人物：德里帕斯卡

2008-09-17T18:36:00.002+08:00

二○○八年八月八日，北京奧運開幕之際，格魯吉亞揮軍北上，鎮壓南奧塞梯分離份子，俄羅斯隨即以保護僑民為由，派兵南下，觸發南奧塞梯戰爭。衝突不僅凸顯國際石油政治之重要，使俄羅斯與周邊地區國家關係改變，更令俄國商界成為各界焦點。其中一人身處克里姆林宮人脈關係的夾縫之中，其投資亦與近日局勢千絲萬縷。他就是俄羅斯首富德里帕斯卡（Oleg Deripaska）。

　　今年二月，《福布斯》雜誌發表俄羅斯富豪排行榜，德里帕斯卡超越車路士班主阿巴莫域治（Roman Abramovich），成為俄國首富，保守估計身家總值二百八十億美元。然而，他受訪時否認自己富甲一方，直言該報導有誤。他表示不清楚身家總額多寡，但指自己實際的身家比估計的大概少兩倍，更說：「以我所知，有十多人的身家在我之上」。

農民血脈，獵人本色

　　一九六八年，德里帕斯卡生於蘇聯歐洲部分高爾基州（今俄羅斯下諾夫哥羅德州）城鎮捷爾任斯克，青年時期與母親定居於北高加索的克拉斯諾達爾邊疆區村落。祖父母在附近的克拉斯諾達爾有一個農場，他上學前，總會到農場溜馬。

　　德里帕斯卡受訪時說：「俄羅斯有三種截然不同的文化：莫斯科文化、獵人文化和農民文化，我來自俄羅斯南部，慣於栽種。」他又表示自己不喜歡莫斯科，認為那裡不是他的城市，指他的最終歸宿在北高加索。

　　雖然德里帕斯卡流著農民的血，但他的從商本能更像一個心狠手辣的獵人，而不是躬耕南畝的山間野人。一九九三年，他畢業於莫斯科國立大學，獲得以色列商人切爾尼（Michael Cherney）賞識，加入Trans World Group（TWG），並於翌年接掌薩彥諾戈爾斯克冶鋁廠，其後於二○○一年成立投資旗艦Basic Element，業務拓展至能源、資源、製造、金融、建築及航空業六大範疇，資產遍佈五大洲，員工人數達三十萬人。

　　九十年代中期，多個集團逐鹿俄羅斯鋁業，爆發「鋁業大戰」，不了了之的血案時有所聞。據報，爭奪過程中，死者數以十計，更有傳聞指，德里帕斯卡的競爭對手曾於山間小路埋伏，試圖以榴彈砲置他於死地，最後當然有驚無險。

　　前克里姆林宮幕僚別爾科夫斯基表示，德里帕斯卡積極進取，且希望佔有一切，在云云俄羅斯商賈之中有如鶴立雞群，成功絕非偶然。

　　政治評論員拉特尼娜指出，已故俄羅斯總統葉利欽掌權期間，私有產權模糊不清，TWG旗下的俄羅斯廠長認為，切爾尼及TWG沒有履行承諾，交出廠房股權，故群起反抗，雙方角力視乎哪方有膽識，結果顯示德里帕斯卡勝出。然而，「伯樂」切爾尼認為，當年德里帕斯卡有主意，且衝勁十足，但缺乏賴以成功的人脈網絡。

歷任總統，孰敵孰友

　　德里帕斯卡也許明白「朝中有人好辦事」的道理。細看他的發跡史，不難發現他與俄羅斯領導人的關係錯綜複雜。二○○○年，普京甫宣誓就任總統，立刻簽署法令，不但向葉利欽及其直系親屬賦予特權，豁免刑事起訴，更為葉利欽家族提供種種福利。翌年，德利帕斯卡迎娶波利娜（Polina Yumasheva）。而波利娜父親尤馬舍夫（Valentin Yumashev）為前克里姆林宮幕僚長、葉利欽的「文膽」。同年，尤馬舍夫與葉利欽女兒塔季揚娜（Tatyana Dyachenko）結為夫婦，意味德利帕斯卡成為葉利欽的孫女婿，享有普京賦予的特權。

　　而德里帕斯卡與普京關係十分要好。普京甫宣佈角逐總統，德里帕斯卡率先公開表態支持。普京當選後，德里帕斯卡一直出資支持普京的計劃。普京成功申辦二○一四年索契冬季奧運會後，德里帕斯卡於今年四月斥資一千九百億美元收購奧地利建造商Strabag百分之三十股權，從而參與冬季奧運會的建造工程。此外，德里帕斯卡與普京兩人私交甚篤。普京喜歡滑雪，每年到訪西伯利亞南部，去德里帕斯卡的滑雪山莊一展身手，而他也因利乘便，得以會晤普京。普京卸任總統之際，他更表示，俄羅斯只須一名領袖，而該名領袖就是普京，支持普京日後繼續掌權。

　　相比之下，德里帕斯卡與現任總統梅德韋傑夫關係不過爾爾。兩人貌合神離，經常暗中角力，已是公開的秘密。二○○一年，德里帕斯卡看中俄羅斯最大造紙及紙漿企業Ilim Pulp，而梅德韋傑夫一度擁有Ilim Pulp百分之二十股權，更代表公司出庭，成功抵抗德里帕斯卡的敵對收購。此外，消息人士透露，梅德韋傑夫暗中介入Ingosstrakh股權糾紛，阻撓德里帕斯卡。

　　Ingosstrakh為俄羅斯第二大保險商，德里帕斯卡為大股東，意大利的忠利保險（Generali）及捷克富商凱爾納（Petr Kellner）也持有該公司股份。去年十月，Ingosstrakh召開緊急股東大會，向德里帕斯卡配售新股，使海外投資者持股量由百分之三十八點五急降至少於百分之十，損失約五億美元。Ingosstrakh堅稱有邀請海外投資者出席，但遭他們否認，而德里帕斯卡訴諸愛國情操，表示只有俄羅斯人才可躋身Ingosstrakh董事會。事件擾攘至法庭，結果裁定忠利保險及凱爾納勝訴，出乎意料之外。

石油政治，萬縷千絲

　　近年德里帕斯卡亟欲在石油業大展拳腳，或使他與梅德韋傑夫關係更加緊張。去年七月，俄羅斯石油公司Russneft總裁古瑟里夫面臨當局刑事調查，逃亡海外，德里帕斯卡申請收購Russneft，從而與海外投資者合組聯營企業，但礙於俄羅斯反壟斷機構及稅務部門調查，交易一直未能落實。另一方面，有烏克蘭學者指出，德里帕斯卡或透過奧地利投資公司Integrum Technologies，與美國石油公司Vanco Energy合作，參與黑海離岸碳氫油鑽探計劃。烏克蘭總理季莫申科上任後宣佈徹查所有碳氫油鑽探牌照。

　　梅德韋傑夫出任第一副總理期間，向塔斯社記者承認政府並不善於營商，但堅持俄羅斯應控制「關乎國家利益」的企業。南高加索地區衝突，使俄羅斯和西方國家關係劍拔弩張，俄羅斯欲制衡西方，石油和天然氣出口成為當局的皇牌，而俄羅斯政府控制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Gazprom）逾半股權，其國內壟斷地位對俄羅斯外交至關重要。德里帕斯卡近年亟欲問鼎石油工業，或危及Gazprom的壟斷地位，使俄羅斯石油外交策略變得更加複雜，成效存疑。

　　在梅德韋傑夫眼中，德里帕斯卡可會危及他的權力體系，故他難免要向德里帕斯卡樹立自己的權威；然而，由於德裡帕斯卡是葉利欽的家族成員，受特權法令保障，故梅德韋傑夫不會公然整治他，只會暗地裡出手阻撓。

　　蘇聯經濟改革以降，多名寡頭富商乘勢崛起。他們命途迥然不同，或像貝里佐夫斯基（Boris Berezovsky）一樣流亡海外、或像阿巴莫域治一樣淡出政壇、或像前尤科斯主席霍多爾科夫斯基（Mikhail Khodorkovsky）一樣鋃鐺入獄。如今俄羅斯國外關係風雲譎詭，國內政治派系的關係錯綜複雜，德里帕斯卡身處夾縫之中，是左右逢源？還是腹背受敵？這要視乎他能否知所行止。

斯巴達精神

2008-09-17T18:35:00.001+08:00

　　德里帕斯卡熱愛芭蕾舞劇，不僅是莫斯科大劇院的常客，更是莫斯科大劇院信託理事會成員。莫斯科大劇院芭蕾舞團及樂團下週三將於香港演出芭蕾舞劇《斯巴達克》（Spartacus），屆時他也會來港欣賞演出。

　　德里帕斯卡說：「我喜歡《斯巴達克》，俄羅斯芭蕾舞劇是真正的藝術結晶。」

　　《斯巴達克》是亞美尼亞裔作曲家哈恰圖良（Aram Khachaturian）作品，主角是色雷斯王子斯巴達克，他與羅馬作戰被俘，成為奴隸，被賣為鬥士，其後集合一眾鬥士起義反抗，起義軍由最初的七十多人發展到十二萬人，演變為羅馬共和國史上最大規模的奴隸起義，但最後戰敗身死。

　　斯巴達克是俄羅斯人的精神像徵，而德里帕斯卡希望於俄羅斯發起產業革命，促成俄羅斯工業復興，究竟他的下場會否像斯巴達克一樣，不得善終？

　　順帶一提，哈恰圖良生於格魯吉亞的第比利斯，而格魯吉亞正是這次俄羅斯和西方對峙的磨心。

月旦人物：島耕作

2008-09-10T18:27:00.002+08:00

　　日本首相福田康夫上週一晚上突然宣佈辭職，震驚國際。過去三年，日本先後三度易相，而前首相安倍晉三和福田一樣，任期僅僅一年，不禁令人對日本的政經領袖生疑。《經濟學人》上月在「人物誌」（Face Value）專欄中介紹一位日本商界領袖，讚揚他敢於冒險，行事果斷，且大受歡迎，足以為日本領袖之楷模──但他並不存在於現實之中，他是島耕作。

　　島耕作是漫畫《島耕作》系列（《部長島耕作》、《課長島耕作》及《常務島耕作》等）的主人公。他生於戰後嬰兒潮，畢業後加入初芝電器，由低做起，並於今年四月最新作《社長島耕作》中，成為初芝五洋控股公司社長，風頭一時無兩。該漫畫的出版社講談社為他舉行就任慶祝儀式，日本《讀賣新聞》及《日經新聞》等報紙也報導他出任社長，部分更刊登他的「訪問」。

　　《經濟學人》表示，島耕作的成功取決於他的性格及個人魅力。雖然他已屆花甲之年，但樣貌長青。他聰明，充滿活力，獨立果斷，處事直率，敢於冒險，勇於接受轉變，不受派閥所囿，不黨同伐異，無視日本企業管理論資排輩的傳統，用人論功行賞。《經濟學人》更形容他為「有工商管理碩士頭銜的日本占士邦」。

　　島耕作管理初芝旗下唱片公司時，推行改革，並敢於革除守舊的管理層；而他管理海外分公司時，痛斥日本總公司空降日本人管理層，並積極提拔當地員工，取得成功。他曾經犯錯，被捲入反收購案醜聞，但他在員工心中大受歡迎，員工甚至鉅細無遺的記述他的一舉一動。

猛鷹藏爪，以和為貴

　　《經濟學人》指出，大和文化的精神底蘊以「和」為貴，重謙遜、忠誠、尊重、共識、平衡，日本諺語「猛鷹藏其爪」（意謂有能之士不出風頭）正好成為這種價值觀的註腳。這種精神之於商界，意味無人願意挺身而出，站在人群之中，敢作敢為，無異於敵視領袖，而島耕作是這種氛圍下的領袖，可說是大和精神的對立面，故他出任初芝五洋社長，在日本企業史上可算是異數。

　　然而，日本人對《經濟學人》的讚頌不以為然。日本上武大學研究院經營管理學院教授池田信夫指出，《經濟學人》的評語與實際情況有微妙的偏差，驟眼看來，島耕作好像是傲岸不群的英雄，與日本人沾不上邊，但他其實是典型的嬰兒潮上班族（Salaryman）。

一個領袖，各自表述

　　島耕作的出身甚至是所作所為，可說是日本企業行政人員的典型：畢業於私立菁英大學（早稻田大學法律學系），沿著公司內部管治架構拾級而上，逐層擢升；而他工作期間，因公忘私，不顧家庭，結果於陞遷至課長時離婚收場；此外，他出任部長期間，致力抵抗南韓對手的惡意收購，成功從外國大企業保住日本的先進企業；雖然他在社長就任儀式時高呼「放眼世界」（Think global），但同時未有忘卻大和精神，重視企業責任，表明不能單純追求公司及股東利潤，而要實現僱員、相關企業以至消費者等各方利益。

　　亦有日本人指出，《島耕作》系列開始之時，島耕作只是一個好色的庸碌之輩，為仰望女職員的裙底春光，故意把東西掉到地上，只是後來漫畫受歡迎，才像現在一樣工作表現出眾，風流倜儻，在女性之間左右逢源，如入無人之境。雖然《經濟學人》指島耕作的事蹟反映日本企業現實，但在讀者心目中，他卻是超現實的存在。

　　回想福田上任時，當地政治評論家形容他為「『和』的政治家」，結果上任甫一年便宣佈辭職；而前首相小泉純一郎就任首相時，敢於冒自民黨之大不諱，揚言要摧毀自民黨，截至卸任後，也沒有重返出身派閥。與兩者相比，島耕作顯然較像小泉，而不是福田。

　　《經濟學人》對島耕作讚譽有加，是斷章取義，還是名實相符，也許沒有人能夠說清──畢竟正如講談社編輯所言，「一個島耕作，各自表述」：島耕作只是一個虛構人物，即使有誤解也是無可奈何。然而，若日本須要一名島耕作一樣的領袖，帶領社會打破現有體制的桎梏，而日本文化不能孕育這樣的領袖，是否意味日本的「迷失世代」（Lost Generation）會不斷延續下去，直至成為「迷失世紀」（Lost Century）呢？

上帝與魔鬼

2008-09-10T18:26:00.000+08:00

　　外國人面對日本人的處事手法，時而像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而日本人面對國際社會，往往有不太美麗的誤會，企業併購可說是其中一個例子。

　　美國對沖基金Steel Partners去年購入日本醬油生產商Bull Dog百分之十股權，並提出全面收購，但管理層認為收購有損企業利益，遂於股東大會提出方案，對Steel以外的股東派發認股權證，但Steel只能獲得同價現金補償，使Steel股權跌至不足百分之三。Steel不服，入稟法院，但被裁定敗訴，使國際投資者憂慮日本企業的主義重新抬頭。

　　另一方面，不少日本人對外國資金收購日本企業心存忌憚。日本政府去年五月放寬外國企業三角合併的限制後，《琉球新報》社論指新措施縱容敵對收購，憂慮此舉將使日本獨有的技術流出海外，損害日本國家利益。

　　日本放送協會（ＮＨＫ）更推出劇集《禿鷹》，以基金經理為主角，以企業併購活動為主軸。劇集宣傳警句質疑主角「究竟是魔鬼？還是救世主？」介紹資料亦表示此劇令人「於當下高呼合理化及弱肉強食的社會中，反省日本企業究竟須要什麼解救方法」。

煙雨之間

2008-08-23T03:28:00.009+08:00

　　是日也，鸚鵡展翅，吹縐維港這趟渾水，人人也在家中，欣賞「文明奧運」，自己卻要拖着疲乏的身軀、唏噓的情緒動身上班。

　　九號風球下，小巴沒有，巴士也沒有，只好徒步走到地鐵站。家和地鐵站之間，是一段沿坡開闢的路，兩旁行人路夾着三條行車線，彎彎曲曲的下山，平時車多，空氣渾濁，路不好走，這天沒多少汽車，加上下着細雨，空氣清新，反而走得愜意。途中一株樹被風吹倒，成拱門狀，只好屈身而過，走了差不多大半個小時，終於到了地鐵站。

　　人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難，這次卻是下山難，上山更難。晚上下班時，仍是風球高掛，早已沒期望可坐小巴回家，結果到了地鐵站，只停泊了兩輛小巴，一個司機也沒有，便踏踏實實的死了心，沿着白天的路走回家。風還在吹，雨還在下，街上還是一個人也沒有，但和白天不一樣，人下了班，分外感到輕鬆舒暢，無拘無束。一面在路上走，一面哼着曲：《Ｄ大調加農》、德伏扎克《第九交響曲》、山崎將義《月光映照》……

　　這時，一個黑影閃過，是一隻黑貓，由左邊的灌木叢竄到右邊的灌木叢。那隻黑貓像是跑腿，傳來不祥之兆－－想到這裡，難免教我感到不自在，我不能自已，不住的聯想：召喚魔法、獵巫、肺結核、沖田總司……為了揮去心中不快，便左顧右盼，繼續邊走邊唱：山崎將義《月光映照》、桑田佳祐《月》、張學友《藍雨》……

　　到了方才樹倒處，樹比白天塌得更厲害，拱門不見了，只見一道墨綠的屏風。我想起康拉德，更想起芥川龍之介：「我們深愛自然，無非是避免自然對我們既恨且妒。」我愛自然甚於愛人，最少我在自然中感到悠然自得，與他人共處升降機卻是渾身不自在，為何上天如此阻我前途？抱頭問天之際，心中浮現《跳吧》的歌詞：

　　「嘗試離開／束縛自己的生命線／便可抓到自由／跳吧」

　　我彷似是要抓回剛才的自由，一手按着公路護欄，躍身而過，打算走到行車線上，繞道而行，卻感到右邊腳上一陣摩擦的灼痛，低頭一看，腳面一塊模糊的血跡，夾帶沙泥污垢，愈是看，傷口愈是痛，感覺更是孤苦伶仃－－四周是叫天不應，叫地不聞。我似是領悟了自由和孤獨的關係，而腳上的傷痛，彷彿提醒我想起從前教授的一句話：

　　「自由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時，心中既不輕鬆，也不沉重，只是莫名奇妙的虛無；而天邊朦朧的燈光，已吞噬於漆黑的空洞……

河童

2008-08-20T02:37:00.006+08:00

（擇譯自芥川龍之介《河童》）

　　「我雖是超然的戀愛家，但看見那家庭的樣子，還是由衷羡慕。」

　　「但怎樣想也是自相矛盾，不是嗎？」
　　
　　但托克在月色下雙手抱胸，看着小窗那邊－－五隻河童在桌前安穩地吃晚飯。過了一會，便如此回話。

　　「那邊的煎蛋，與其說是戀愛，倒不如說是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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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河童的戀愛與人類的大異其趣。雌性河童發現理想的雄性時，便會不擇手段的追到手……但並非沒有雄性河童追求雌性，但那幾乎是雌性河童讓雄性不得不追求自己。我見過雄性河童發狂似的追求雌性。雌性河童逃走時，或故意停下，或匍匐地上，時候差不多了，便垂頭喪氣似的輕易讓對方抓到，那雄性河童一抱著雌性，便滾在地上扭成一團，但那雄性河童終於站起來時，臉上是失望吧，是後悔吧，總之是一臉可憐兮兮的，難以言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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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呆子總是深信，除他以外，世人皆是呆子。」

　　「我們深愛自然，無非是避免自然對我們既恨且妒。」

　　「最聰明的生活方式，莫過於一面蔑視當前的習慣，一面保存該習慣完好無缺。」

　　「我們最引以為傲的，往往是自己不曾擁有的。」

　　「任誰也不反對打破偶像，同時任誰也不反對成為偶像，然而，若不能獲上天眷顧，難以夠安坐偶像台上－－那是呆子、惡棍或是英雄。」

　　「我們的特色往往超越自己的意識。」

　　「為他人辯護不及自辯困難，若有疑問請找律師。」

　　「矜誇、愛欲、疑惑－－三千年來，萬般罪惡皆由此起，也許德行也是。」

　　「減少物質的欲望不一定能夠平靜。我們為了得到平靜，必須同時減少精神的欲望。」

　　「我們比人類更不幸。人類比河童更原始……若理性統攝一切，我們當然要否定自我的存在。伏爾泰信奉理性而能夠善終，足以證明人類的進化不及河童。」

生與死

2008-08-16T17:55:00.008+08:00

「地獄自我重覆，周而復始。」（C.S.劉易斯。）

　　重覆的生活。重覆，又重覆。

　　某月某日：起床。洗臉。刷牙。吃飯，這天的菜是洋蔥豬排。看一遍這天的新聞：《衛報》、《每日電訊報》、《倫敦時報》、《國際先驅論壇報》、《朝日新聞》、《讀賣新聞》、《日經新聞》。上洗手間。出門，這天乘右邊的升降機。坐小巴到地鐵站，今天的司機是那個銜煙斗的，車上還是開著收音機，英語頻道的音樂節目，李安納．高安。到了地鐵站，站到第四卡車廂第三扇閘門，登上列車，一如以往坐到門旁的位子，拿出芥川龍之介選集，看《南京的基督》。下車，由地底鑽出地面。回到辦公室。拿今天出版的報紙，坐到位子上，逐一細看。不斷的敲打鍵盤，輸入文字，記載物事。晚上去附近的超級市場，將就的買東西吃。繼續工作至翌日。下班。由地面鑽到地底，站到第四卡車廂第三扇閘門，登上列車，依舊坐到門旁的位子，繼續看《南京的基督》。下車，奔跑到小巴站，小巴剛好來到，還是坐到門旁的單人位子。下車，沿着上山的混凝土行人路走。回家。洗澡。刷牙。睡覺。

　　某月某日：起床。洗臉。刷牙。吃飯，這天的菜是蕃茄煮蛋。看一遍這天的新聞：《衛報》、《每日電訊報》、《倫敦時報》、《國際先驅論壇報》、《朝日新聞》、《讀賣新聞》、《日經新聞》。上洗手間。出門，這天乘左邊的升降機。坐小巴到地鐵站，今天的司機是那個戴眼鏡的，車上還是開著收音機，股票報價節目：匯控一百二十六元四角六仙、中移動一百零一元六角八仙、工商銀行五元零七仙。到了地鐵站，站到第四卡車廂第三扇閘門，登上列車，坐到門旁的位子，看完了《南京的基督》，開始看《河童》。下車，由地底鑽出地面。回到辦公室。拿今天出版的報紙，坐到位子上，逐一細看。還是不斷的敲打鍵盤，輸入文字，記載物事。晚上去附近的麵包店，將就的買東西吃。繼續工作至翌日。下班。由地面鑽到地底，站到第四卡車廂第三扇閘門，登上列車，依舊坐到門旁的位子，繼續看《河童》。下車，奔跑到小巴站，小巴剛好走了。呆在小巴站三十分二十秒，小巴來了，還是坐到門旁的單人位子。下車，沿着上山的混凝土行人路走。回家。洗澡。刷牙。睡覺。

　　某月某日：起床。洗臉。刷牙。吃飯，這天的菜是魚香茄子。看一遍這天的新聞：《衛報》、《每日電訊報》、《倫敦時報》、《國際先驅論壇報》、《朝日新聞》、《讀賣新聞》、《日經新聞》。上洗手間。出門，這天乘左邊的升降機。坐小巴到地鐵站，今天的司機是那個禿子，車上沒有開收音機。到了地鐵站，站到第四卡車廂第三扇閘門，登上列車，門旁的位子給佔了，便站到門旁玻璃屏附近，繼續看《河童》。下車，由地底鑽出地面。回到辦公室。拿今天出版的報紙，坐到位子上，逐一細看。還是不斷的敲打鍵盤，輸入文字，記載物事。晚上去附近的麵包店，將就的買東西吃。繼續工作至翌日。下班。由地面鑽到地底，站到第四卡車廂第三扇閘門，登上列車，依舊坐到門旁的位子，看完了《河童》。下車，奔跑到小巴站，小巴站停着一輛小巴，剛好剩下一個坐位，上車，坐到門旁的單人位子……

　　直覺是繞過思考的回路，習慣是磨滅自己的感性；直覺是頓然領悟生即是死，習慣是麻木地安堵於生不如死。

　　哲學的活死人。

　　小巴沿柏油路駛去，窗外灑着雨水，眼角似是淌淚，我心為何不住唏噓……

繆思的耳語

2008-08-14T03:45:00.008+08:00

　　且做一個思考實驗：假設世上有一全知全能之精靈，有其自我意志，既精通古往今來所有文章（包括失傳沒落之作），也能知曉未來的作品。究竟她會不會從事創作？

　　問題：究竟創作是什麼？且視創作為形式內容之立新。她既知古今文藝，也能預料未來創作之可能，能否成就獨樹一幟之文章？若不然，那便不是創作，而是剽竊。

　　若說創作有其時空之局限，且有不完美的受眾，問題或迎刃而解－－畢竟今人既不能盡知往事，也無力預測未來，以新話說古舊俗套之時，亦能平添清新可喜之氣，乃至舊瓶新酒，也無不可。

　　由是觀之，創作即是以自我意志為依趨，成就作品，並以此蒙混受眾，讓他們以為是獨特之作。然而，當她月下獨坐，撫心自問，讓自己成為唯一受眾，欺瞞技倆便不再管用，「創作」便不再是創作了。

　　結論：創作是不完美（非全知全能）的人所為，表面上以此證明自己獨一無二，實際上揭露自己淺陋無知；而繆思不會躬身創作，而是在藝術家耳邊輕聲細語，慫恿可憐的男人自暴其短。

書中有夢，夢中有書

2008-05-19T05:14:00.005+08:00

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夢。現在已記不起那是什麼地方，有什麼人物，甚至連有沒有別人也說不準。只知道我拿著一本書，好像要在書中找出什麼，但遍尋不著，良久，翻開包封，赫然發現封面上印有一句日文：

　　「文章は夢の粗末な結末である。」（文章粗糙地了結夢想）

　　然後，我醒來了。

笑

2008-05-06T04:24:00.091+08:00

電視機

　　窗外，馬路蔓延糾纏，若即若離，連成一張網絡，像蜘蛛絲，也像血管。現在已經入夜，天空本應是一片漆黑，但都市的霓虹燈使夜空泛起一片紫紅。汽車依附馬路上，像雨後蛛網的水點，也像血液的細胞－－的士、巴士、小巴、貨車、七人車、偶爾有一輛愛快羅密歐－－呆滯地待在路上，熏出陣陣煙靄，夾帶汽油的氣味。

　　路上行人往來，或緩或急，如潮汐漲退。上班的人。下班的人。懷着目的的人。漫無目的的人。孤獨的人。成群的人。路旁是高高的大廈，排成重重圍牆，困住了烏煙和瘴氣，驅趕了希冀和盼望。大廈是小格局，所謂的現代建築，看起來幾乎是一個樣式，外牆或是簇新的，或是半新不舊的，或是破落得外鋼筋露，取名為「御龍居」、「君悅軒」、「榆翠苑」……名不副實地勾勒空中花園的柳翠桃紅，虛有其表地舖陳沒落帝冑的聲色犬馬。

　　這些大廈的住客或獨居，或與家人同住，都是尋常不過的百姓。房子或是租來的，或是買下來的－－泰半是向銀行借錢買下。幾乎每一家房子都有電視機，彷彿是家家戶戶的必需品－－的確他們重視電視機多於飲用的食水，或是呼吸的空氣。

　　這天，窗內的電視機幾乎全都播放一樣的節目，使各家單位不約而同映照出一樣的光譜。電視機的喇叭傳來高亢突兀的笑聲。是一個胖婦，嫺熟地重覆千篇一律的動作：吶喊，然後是說話，然後是唱歌，然後是仆倒，然後是扭曲臉上的肌肉。一切流暢得如精密的機器。

　　這是幽默詼諧的節目，胖婦一個人對着攝影機，在封閉孤立的空間中施展渾身解數，務求讓人人笑逐顏開。攝影機將影像傳送到成千上萬的電視機，建構精密的網絡，使訊息打通城中各個封閉的空間，填滿各個空洞的人心。她在錄影廠中，也許不知道有誰在看，有誰會對她在意，但她的笑聲，還有一舉一動，看似在說，即使無人賠笑，最少還有她獨個兒自得其樂。

　　觀眾的反應與電視機的訊號形成絕對的因果關係，這種關係彷彿是刻在骨骼之中，溶於血液之內，就像搖鈴響了，柏夫洛夫的狗便流口水。總而言之，那胖婦高聲說話，人們屏息靜氣，洗耳恭聽；那胖婦大聲笑，人們隨之整齊地笑着，反應像錯滑的齒輪，或是失靈的機器，與胖婦的談笑互相纏繞，硬繃繃地墮於街上人群的說笑喧鬧，沉甸甸地傳到窗外絳紫的霧靄煙霾。

一個人的房間

　　這是大廈單位的房間。約八呎見方。深褐色木門。深褐色柚木地板。白色牆壁。白色天花板。門邊一個三層空格櫃。櫃上一台十四吋薄屏電視。空格櫃對面是單人床。床一邊是窗戶，還有淺綠色布窗簾；另一邊是淡褐色梳妝台及椅子。梳妝台旁是一個淡褐色三門衣櫃。

　　空格櫃塞滿了潮流雜誌，還有手袋和銀包，品牌無不是佶屈聱牙的外語名詞。淺黃色床單，印有深黃色和白色圖案。被套和枕頭套也是同一模樣。床上樣子不同的玩偶倚着窗旁排成一列。梳妝台上放着一台銀白色筆記本電腦，還有一個月曆。三月。一至三十一的數字無一倖免，全都打上紅色交叉。

　　天花燈關上，倒懸在天花板，如珊瑚黏附海底岩石。整個房間就像深海，水壓排擠生機。窗外霓虹燈明亮，只添上陣陣慘淡的冷清。鑰匙聲從遠處傳來。開鎖的聲音。鐵閘與鐵軌的摩擦聲。大門開關時，鉸鍵發出的聲音－－聲響接二連三，接連房間內外的世界，打破孤寂與沉重的均衡。光線從房間門縫滲進來。

　　一個女孩踏進房間，伸出右手探索，開亮天花燈，走到梳妝台前，把路易維登手袋輕輕掛在椅背，坐在椅上，面向梳妝台，有氣沒力的翻過月曆。四月。一至三十的數字排列在白紙上。她拿出紅色水筆，在一字淡淡畫上一個交叉。紅色的墨水像血液，慢慢滲透紙中，把交叉刻在纖維上。四月一日。一字上畫了一朵花──圓形均稱地圍着數字，一串細小的橢圓形環繞圓形四周，像氣泡，也像珍珠項鍊。圖案簡單而仔細，看來這天十分重要，須畫上記號，與其他尋常日子有所區別。從墨水的痕跡看，記號應該畫了很久。

　　她呆坐梳妝台前，緊咬雙唇，似笑非笑的樣子，宛如一尊石像，身上找不出一絲動靜。她凝視月曆、四月的一字、還有那朵花，綻放於四月一日的花。她好像要想起什麼，好像要忘記什麼。雖然她努力忘記，但記憶不會把她遺下。這天就像月曆上的紅色墨水，早已滲進她腦內的細胞，成為她人生的一部分。

　　她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嘴角仍殘留疑似微笑的痕跡。她站起來，伸了一下懶腰，脫下了裙子，脫下了上衣。皮膚偏向黑黃，身材平平，只能從胸罩之間隱約見到緩緩的丘壑。她從衣櫃找出一套睡衣穿上，走到門前關掉天花燈，拖着雙腿走到床沿，撲通的掉在床上。她轉個身，雙眼看着天花板，漫無目的，右手伸進被窩下，摸出一個電視遙控器，按下電源按鈕。她看着電視機，身體躺在床上，聞風不動。

　　電視機的顯像管亮起來了。畫面出現了一個胖婦，頂着一個假髮，架着一副黑粗框眼鏡，身穿粉紅色吊帶連身裙。膩肉在胖婦的胳肢窩、臂膀、小腿，無處不在，衣服蓋之不盡，她看來也無意掩飾，反而希望將圓潤至極的體態美－－若這樣仍可稱得上是美－－發揚光大。背景空空洞洞，沒有其他人，也沒有其他東西。

　　她緊盯着電視機，視線吸引於胖婦一舉一動。她的身體漸漸有所動靜。螢光幕上，胖婦做出各種各樣的動作，她不自覺地有了反應，宛如被胖婦牽引：胖婦在大呼小叫，東拉西扯的說着無謂的話。她嘴唇隨之微微向上翹起，露出一陣懸若浮絲的微笑。過了一會，胖婦深深吸了一口氣，走板走音地唱歌。她的微笑慢慢擴大，上唇與下唇分開，嘴角翹起得愈加厲害。胖婦故作跌倒，然後站起來，表情扭曲，不知是哭着笑，還是笑着哭。她哈的一聲，笑聲逐漸踏實起來。
　　
天星小輪

　　維多利亞港狹隘得像河道，波浪更覺洶湧。水平線上高樓大廈林立，大廈上廣告招牌紛陳，霓虹充電後照出一個個品牌：日立、飛利浦、西門子、三星……霓虹燈堆砌品牌，構成夜景－－香港：東方之珠、購物天堂、金融中心、亞洲國際都會、紐倫港……

　　她往渡輪出口附近的位子坐下，倚着欄杆，身體隨海浪左右搖晃。她長了一張瓜子臉，臉上塗上一抹淡紅胭脂。深紅色塑膠眼鏡高高掛在鼻樑上。黑眼睛在眼鏡下，不算大，也不算小。一雙嘴唇小而薄。長髮及肩，梳到耳朵後面，顯得耳朵大得有點不合比例。身穿米色羊毛薄外套，裡面是灰白色連身裙，裙擺及膝。腳踏一對白色涼鞋。右肩挑着一個路易維登手袋。身高五呎左右。體格纖弱。胸脯細小，在衣服下難以辨認。

　　這時，恰巧海風迎面吹來，送上海港的氣味。她蹙了一下眉頭，就像質疑香港為何叫做香港，但她沒有掩鼻，也沒有躲避（船上根本無路可逃）。她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試圖將自己與世隔絕，隨潮流放浪到幽暗深處。然而，耳邊人聲囂雜，船上氣氛熱鬧，像救生繩索，把她的意識一下子從海中拉回船上。

　　她張開雙眼，環顧四周。雖然船上擠滿了人，但一排排椅子上，不難找到空位子。不少人走到渡輪欄杆，推擠成群，或搔首拍照，或高聲嬉笑，似是欣賞夜景，狀甚滿足。乘客有的跟她相似，也有的與她截然不同。他們高談闊論，有聽得到的，也有聽不到的，有聽得懂的，也有聽不懂的，話裡不時夾雜笑聲，抑揚頓挫，與外面的波濤一起拍打船身。

　　乘客談笑之間，渡輪靠岸了。船身乘海浪輕碰碼頭，提醒乘客離開。坐下的人紛紛站起來，站着的人早已爭先擠到出口。這時，一個女人在通道上仆倒了。那女人體格豐滿，四肢粗壯，倒下時，粗框眼鏡和假髮自顧自的掉下，落在遠處乘客腳下，假髮掉下時，露出斑白稀疏的真髮。乘客慌忙地繞路而行，避之唯恐不及。她瞟了那女人一眼，鼻孔噴出空氣，嘿的一聲咧嘴冷笑，隨即化為人潮一分子，步履蹣跚的離開渡輪。那女人從乘客的腳步之間，抓回眼鏡和假髮，拍乾淨假髮，戴在頭上，慢慢站起來，以裙子抹一抹眼鏡，戴上，然後左搖右擺的消失於人群之中。

幕後

　　後台的準備室一片漆黑，昏黃的燈光散落於鏡台，幾近壓倒於四周沉重的靜默。房間裡只有一個男人，坐在鏡台前翻着書。謝勒的《第三帝國興亡史》。書頁發黃，部分還有摺痕，顯然被翻來覆去的看了多遍，眉批和便條紙在書中隨處可見。鏡台上有一疊筆記，還有馬克斯的《資本論》。筆記上放了一包冰藍萬寶路，一個玻璃煙灰缸。煙灰缸上擱了半根香煙。裊裊白煙沿着光線升起，飄到警告牌前，牌上寫道：「後台禁止吸煙，違例者罰款港幣五千。」

　　他坐在椅子上，身體沒有靠着椅背，微微向前傾，左肘抵着鏡台，手掌托腮，像羅丹的沉思者雕像。他臉型瘦長，顴骨高而寬，蓄了一把長髮，鼻上架了一副眼鏡，身穿白襯衫，黑長褲，黑色西裝外套，白色運動鞋，還繫了黑領帶，雙眼朦朧，說不清他是在看書，還是在看煙，右手搓揉書頁，左手手指時而輕按眉心，時而搔頭，刺激腦袋進行複雜深入的思考，就是沒有碰煙灰缸上的香煙，徒然讓香煙不明不白地消耗自己的生命。一看之下，他與英國學者一樣，散發冷淡而深沉的氣息。

　　這時傳來了敲門的聲音，接着是一把溫柔的女聲。

　　「子曄，時間差不多了。」

　　他簡單地回話說：「嗯，知道了。」

　　他站起來，把《第三帝國興亡史》蓋上，捶了背脊幾次，伸了一個懶腰，打了一個呵欠，若有所思的看着《第三帝國興亡史》的封面，然後看了看《資本論》。《資本論》是精裝本，書頁微黃，但不及《第三帝國興亡史》陳舊。他看了一會，拿起《第三帝國興亡史》，走出準備室，打了一聲招呼，然後把書塞給女助手。

　　他們才走了幾步，女助手像是察覺到什麼，氣急敗壞的走到準備室內，喊叫說：「不用拿筆記嗎？」

　　他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冷冷的說：「不，已經看了。」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走。

　　後台通道兩旁排滿了祝賀公演的花籃，還貼了不少海報。海報上有他的黑白肖像。肖像下方斜斜的印有黃色粗黑體字句。「黃子曄十全大補棟篤笑」，旁邊還有兩句標語：左是「足本加長版」，右是「中產文化代言人」，海報還印着表演時間和地點：四月一日至四月三日，下午八時正，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通道本來並不狹隘，但後台人員為了準備的工夫來來往往，忙得不可開交，使通道有點擁擠。他往前走，女助手三步併作兩步的跟在後面，到了台口，他站住，看着女助手拿了書和瓶裝水，走到台上，不久，女助手回來，雙手空空如也。

　　女助手低聲說：「準備好了。」

　　他點頭，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自言自語說了一聲好，然後張開眼睛，靜靜踏上漆黑的舞台。

大堂

　　她雙腳着地後，慢慢沿斜坡走，讓身體重新習慣腳踏實地。耳蝸回恢平衡，目眩也逐漸消散。她再次加快腳步，穿插於人與人之間的空隙，下了樓梯，竄到碼頭出口，走過書店，途經報紙攤，沿海旁走了一會，在鐘樓附近掙脫人群，穿過棕櫚樹，沿着拱型建築物向左走，拾級而上，磨蹭好一會兒，終於走到入口。香港文化中心。

　　她進了大堂，走到大堂門口附近。門口旁邊豎立了屏風一般的告示板，板上密密麻麻的釘有各種活動的宣傳海報：「拉赫曼尼諾夫鋼琴協奏曲演奏會」、「貝多芬鋼琴三重奏」、「牡丹亭」、「黃子曄十全大補棟篤笑」……她背着告示板，打開路易維登手袋，拿出兩枚門票，珍重地捏在手上，雙眼叮嚀地看着這兩枚紙條，彷如視之為牽引姻緣的紅線，關乎命運的符咒，看着看着，嘴角不禁泛起幸福的微笑，雙頰染上淡淡的桃紅。

　　現在時間是下午七時五十二分，大堂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她凝視門口，逐一看着進來的人。這些人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輕的，有不太年輕的，有獨個兒的，有攜伴同行的，就是沒有她企盼的人。尚有五分鐘便是八時正，查票員開始讓觀眾進場，觀眾像洩洪一樣湧往查票員，大堂頓時冷清下來。她看着大門，從路易維登袋拿出手提電話。新力愛立信的最新型號。她打開電話的外蓋，按下按鍵。不久，電話傳來男人的聲音：

　　「我是胡彥祖，現在沒空應酬你，有事就說，沒事就掛線。」接着是嗶的一聲。

　　她掛了線。

　　時間一分一秒增加，大堂的人一個一個減少。她雙眼一直緊盯着大門，每次玻璃門推開時，盼望微微挺起她的胸膛，但進來的人往往不如她的期望，盼望轉化為失望，一下子把她的胸膛垂下去。時間繼續往前走，希望與失望交替了幾回。八時零二分，她再次打開電話的外蓋，按下按鍵，電話又傳來男人的聲音：

　　「我是胡彥祖，現在沒空應酬你……」

　　她按下終止通話的按鈕，倒抽了一口氣，希望已化為絕望，隨口腔的氣息摔到外面去。她轉身，孤伶伶的走到查票員前，遞上門票。

　　查票員笑容可掬，親切地說：「小姐，多了一枚……」

　　她看了查票員一眼，彷彿怪責查票員多管閒事，然後一手搶了門票，撇下可憐的查票員，匆匆走進劇院。

台前

　　舞台正中有一張黑色塑膠圓几，一張不鏽鋼高凳子，圓几上放着一本厚甸甸的書，一個綠色的信封，一瓶法國有氣瓶裝水，既沒有布景，也沒有道具，只有無以明狀的空白。淡淡的背景燈亮着，光的粒子與塵埃翩翩起舞。台下觀眾大都已經就坐，但不時傳出聳動的聲音。她摸黑找到自己的位置。通道旁邊兩個相連的位子。她坐在通道旁的位子，然後把路易維登手袋放到右邊的位子上。這時，背景燈暗下來，走到不明的漆黑。一道雄壯的男聲說：「各位觀眾，黃子華十全大補棟篤笑現在開始……」

　　話音未落，黑暗中隱約呈現一個男人的身影。他走到舞台中間，拿着麥克風，正要開口說話。舞台的腳燈、背景燈、天幕燈尷尬地爭相亮起來。

　　他莞爾而笑，躬身賠個不是，說：「又唸錯我的名字了，不過不打緊，人家黃子華也可以表現棟篤笑，為什麼我黃子曄不可以？」

　　台下沉默片刻，幾個人以咳聲驅趕冷場。

　　他沒有理會台下，繼續說：「我只是為兩餐而已，大家也是姓黃嘛，對不對。相煎何太急呢……這裡有沒有人以為今晚是黃子華表演？」

　　台下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掌聲。她也跟着鼓掌。

　　他露出一副陰險的嘴臉，說：「弄錯也沒辦法，你們是沒辦法退票的，死心吧。嘿嘿。」

　　台下傳出零星的笑聲。一個女人大叫：「回水呀！」笑聲像爆炸一樣，從那女人周圍傳遍觀眾席每個角落，台下頓時熱鬧起來。

　　他停下來，等待笑聲退去，然後說：「我的名字是家父起的。你看看我這樣子，我走到街上，人家見到我那麼……二話不說，立即高呼：『王子，嘩！』看來我這名字真的沒起錯。嘿。」說罷，他一手撐在圓几上，一手輕撥長長的頭髮。

　　眾笑。她也面露微笑。

　　他繼續說：「如果各位不喜歡我的名字，找我家父算帳好了，他就在地府。別找我的晦氣。」

　　笑聲完全退卻，剩下一片沉默。

　　他也停了一會，拿起身旁的瓶裝水，扭開瓶蓋，喝了幾口，說：「好了，言歸正傳－－不過棟篤笑不是施政報告，可沒什麼主題的，海報上的標題只是哄你們進場罷了，至於施政報告的標題嘛……嘿嘿……」

　　台下幾個人似懂非懂的大笑，她也笑了起來。

　　他看了看四周，然後說：「今晚開始之前……對，現在只是前戲啊，別那麼焦急嘛……」台下傳來疏落的笑聲。

　　他問道：「開始前，我想與大家做一個互動心理測驗。有沒有看過我的海報？」

　　剛才她在大堂只顧盯着大門，沒有看告示板一眼，但她仍跟着四周的人鼓掌。有一個男人大聲說：「你很樣衰。」眾隨之大笑。

　　他再次露出譎怪的笑容，低聲說：「你最好給我說話小心點，今晚可是有錄影的。」眾笑。

　　他繼續說：「上面有一句話，是什麼？不，不是今晚打老虎……對，是中產代言人。香港很多人自稱中產，也有不少人喜歡稱呼其他中產為『負家產』……」

　　台下的男人笑了，幾個粗魯的女人也跟着笑起來。她明白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她沒有笑，只覺無聊。

　　他說：「現在就測試一下，這個文化中心大劇院裡，究竟有多少中產。」掌聲如海浪，從觀眾席各方湧到台上。

　　他笑着說：「很好。很好……看來這裡不少『負家產』。」台下的人笑了，當中還夾雜幾聲無奈的歎息。

　　他問：「好，測試開始了。考一考大家，有誰聽過納粹黨？」

　　沉默。未幾，台下有人湊合拍了幾次掌，其他人－－包括她－－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

　　他面露笑容，說：「那邊的哥兒，看你拍掌拍得挺辛苦，不用勉強。」台下人莞爾而笑。他不溫不文的繼續說：「原來我們香港的中產是這樣子的。」眾笑，聲浪比剛才有增無減，像是掩藏什麼似的。她也隨之哈哈大笑。

　　他乾咳了幾聲，拿起瓶裝水，喝了幾口，說：「好，現在我要說一個笑話，若你是真正的中產，你一定會發笑。」

　　說罷，一手抓起几上的《第三帝國興亡史》，一手翻開書頁，指頭帶領雙眼，追溯頁上的文字，嘴巴有板有眼的依書直說：「話說從前德國有一個女工叫瑪莉安娜。有一天，她慫恿一個人跳樓，後來被人告發，政府便把她抓起來。法官在判詞說：『瑪莉安娜身為陣亡戰士的妻子，在軍工廠散播仇視元首和德國人民的言論，更盼望我們戰敗，企圖瓦解我們為了勝利而堅決防衛和勤奮工作的意志，雖然她是德國人，但她的表現卻像捷克人，將自己置身於我們的人民共同體的外面，她已永遠喪失她的榮譽，因此判處死刑。』」

　　台下笑聲更厲害，像雷鳴，更像波浪，拍打人心。她本來就不擅思考，如今腦內被推湧得一片空白，只管跟隨這股潮流，聲嘶力竭的大笑。台下反應盡在他的眼底。他笑着說：「原來香港的中產是這麼的……」說罷，裂嘴奸笑，觀眾也跟着放懷大笑。

　　他拿起瓶裝水，喝了幾口，接着說：「剛才的測驗結果顯示，我們香港的中產還真的可愛……」眾大笑，鼓掌表示認同。他停頓一會，繼續說：「納粹黨是什麼？不重要，反正認識了也不會多賺錢。重要的是大家不知不覺間被踢了入黨。」

　　眾沉默，台下靜寂得可以，若有人掉下針頭，其他觀眾也會聽見，不過現在一根針也沒有。他拿起一個綠色的信封，像納粹禮一樣高高舉起，說：「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這個綠信封提醒大家身在納稅黨，要為政府奉獻一切。別問國家為你做什麼，只問你為國家做什麼……」他踏一下地板，嘹亮的聲音響徹四周，右手依然舉起，高呼：「北大爺萬歲，納稅黨萬歲，我們已經納了稅。」

　　台下眾人心裡或乏力，或無奈，或不在乎，或無法在乎，或不得不在乎，但大多數是不明所以，只管擠出一浪接一浪的笑聲。

　　突然，觀眾席上傳來一道突兀的女人歌聲：「能迴避嘛，我怕了當那電燈膽……」台下笑聲頓時消散於無形。

　　那是她的電話鈴聲。她不慌不忙的打開路易維登手袋，拿出新力愛立信手提電話，按下接聽按鍵。尖尖的女聲隨即從電話傳來：「喂喂，是我呀，你冷靜點聽我說，我剛才看到彥祖跟一個女的去了……」對方是她的閨中好友。

　　她聽着聽着，突然呆住了，箇中因由沒有人能夠說個確切明白：也許是因為對方說話的內容，也許是由於四周雰圍所致。這時，台下是冷冰冰的死寂。眾人－－包括他－－視線落在她身上，彷如監獄探射燈照到逃犯。他一腔憤怒，咆哮道：「本大爺在說話，你竟敢講電話！」那是帶廣東口音的普通話，也可說是帶北方口音的廣東話。

　　她嚇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手挽起路易維登手袋，雙腿不由自主的站起來，用盡全身的氣力，奪門狂奔。

　　她離開後，大劇院內仍是一片沉默，他嘟着嘴，不無歉疚的說：「噢，她走了……噫！人家只是開玩笑嘛……竟把人家當是大壞蛋，真是的。」說罷，訕笑之聲肆意傳染眾人，如瘟疫般蔓延於文化中心大劇院每一寸空間。

　　至於他們何故發笑，也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不得不好靜

2008-05-02T04:18:00.011+08:00

晚春吞噬於盛夏
年輪揭示這個事實
惟月亮星辰方可超脫於世

好惡曲直不改氣數運命
靜心以待大限之至

萬般帶不走是遺憾
事事不由己是無奈
不瞅不睬於心裡是冷淡
關河冷落在眼下是感傷

心已葬於北緯五十二度

自保尚無餘力
顧盼不辨前後
無謂的只管說我無謂
長空萬里下知己無一人
策策風聲煞是亂我心神

「空即是色」只見於《心經》
「知也無涯」瞭然於莊周
返本還原卻不知所屬
舊籍新書沒有索驥之圖

林中只見樹木
松鼠只見榛果
風捎來臨終的歎息
吹遍地上芸芸眾生

解放塵寰的輜重
帶著丁點兒自我繼續旅途

山上籠罩重重烏雲
月光似有若無
照不清茫茫前路

彈指轉瞬之間
琴音消弭於北緯二十二度
君影草鈴聲不再

問柳尋花只得煙華
窮盡財富也不過如是
通達與昏愚的盡頭皆是滅亡
理想國度終不敵現實蠶食

漁火三兩浮泛湖上
歌舞昇平一去不還
入世與出世的只見混帳的亂世

浦上倒影並非自我的說明
深夜孤寂才是靈魂的引證

吉普塞諸王與加州酒店

2008-05-01T04:36:00.012+08:00

　　你曾告訴我，你喜歡聽Buena Vista Social Club，那時我告訴你，我喜歡聽Gipsy Kings，儘管我家裡只有一枚《Mosaique》的二手唱片－－歐洲版本，在信和二手唱片店購得，價錢港幣十元正，最後一首歌〈Nina Morena〉還「跳線」。

　　愛不可以化作數字，所以，喜歡一個歌手，與買了他多少唱片沒什麼關係。畢竟香港政府奉行高地價政策，尺金寸土，加上天氣潮濕，收藏唱片實在不易。我喜歡Bee Gees（即使現在還沒分清楚Barry、Robin和Maurice），家裡有他們兩枚唱片，但我近期還是聽桑田佳祐的多些（即使家裡一枚Southern All Stars的唱片也沒有）。

　　愛不是佔有（我時刻努力說服自己相信這個道理），所以，我才會買森山直太朗的唱片送給你（這是我第一次買他的唱片，也許是唯一一次）。我挺喜歡他的歌和詞。他的唱腔也不難掌握。

　　說回Gipsy Kings。這樂隊來自法國蒙比利埃，一九八七年出道。今年剛好是成立二十一周年，正準備搔第三次七年之癢。樂隊骨幹是Reyes兄弟。Reyes這姓氏是西班牙語，演化自拉丁文的Rex，意思就是帝王。

　　Gipsy Kings於一九九○年翻唱Eagles的〈Hotel California〉。是年也，你的世界沒有我，我的世界也沒有你，你唸你的書，我搔我的癢，各不相干，了無關係－－也許，現在你的世界裡也沒有我，即使有，也不過是一則渺小的註腳。

　　我與你相遇於二○○一年八月，屈指一算，我們認識了七個年頭，這七年之癢，不搔不快。

　　一生中，總會遇上不同的人。有的像薯片一樣，吃在口中的確過癮，但過後只有一口膩油味精，還有一肚子空虛；有的像上等鐵觀音，一開始不怎麼樣，但過後齒頰留香，令人回味無窮。這些年來，我碰到各式各樣的薯片，品牌和味道千差萬別，但感覺有如陳易希接火棒－－一片空白。到了現在，才發現面前沏了一壺鐵觀音，獨欠紫砂茶杯。

　　我一直希望與你多加親近，但我倆還是相隔雲漢，縱然見了面，也像〈這麼近．那麼遠〉的歌詞所言：「我留著你在身邊，心仍然很遠，我想伸手拉近點，竟觸不到那邊，就欠一點點，但這一點點卻很遠。」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如此從容不迫，精明歷練，頭腦清晰。我要替你擔憂，一沒有能力，二沒有資格。

　　〈Hotel California〉的歌詞說：「她身邊有眾多美少年，並稱之為朋友。」這就是你在我心中的印象。我自慚形穢，假使你是我心中的女皇，我也不敢當你的裙下之臣，遑論是你的親王－－我是《圍城》的方鴻漸，沒有犯錯的勇氣。你就是飄浮的泡沫，愈是想抓緊，愈是教人不敢碰，惟恐弄破。我只能眼白白的看著泡沫飄到遠方，幻破成空。我只管告訴自己，不奢求更進一步，只要能像台海局勢一樣，不統不獨，維持現狀，就心滿意足。

　　題外話，說到這裡，想起〈The Bones of You〉這首歌，歌詞說：「我仍待在五年前，身處三千哩外。」不知不覺，我停了下來，你卻一直向前走，遇到新的人，著手新的事，我倆正如歌詞所言－－不過，你從沒睡在我懷裡。如〈Hotel California〉裡門房說：「你可以隨時退房，但永遠不能離開。」我既然無法離開這家「人生大飯店」，內心這困局看來永無解決之兆。

小說二點零

2008-04-27T22:24:00.019+08:00

　　近年來，網絡二點零興起，成為各界焦點，而「二點零」這一語尾在網絡上隨處可見，幾乎成為陳腔濫調。什麼「學習二點零」、「商業二點零」、甚至是「人生二點零」……英國企鵝出版社與特蒙福大學（De Montfort University）正進行集體創作實驗，以維基形式創作小說，但小說的文本形式與傳統的分別不大，不能像維基百科一樣，隨讀者興之所至跳到別的部分。

　　忽發奇想，如果以不同主題寫短篇故事，然後以維基編成文集，也許挺有意思。譬如說，我寫了幾篇短篇作品，其中一篇是關於自殺的故事，一篇是關於報紙的，還有一篇是關於地鐵的。地鐵的故事中，提到有人在看報紙；在報紙的故事中，提及記者採訪自殺的新聞；在自殺的故事中，提及主人公拿著報紙坐地鐵。三篇文本的關係正如下文所示：

　　文本甲：《自殺》「……他去〔地鐵〕站前的報紙攤，買了一份〔報紙〕……」

　　文本乙：《報紙》「……她跟著前輩去〔自殺〕案件現場……」

　　文本丙：《地鐵》「……舉目四顧，只見一個男人在看〔報紙〕，頭條還是一如以往的填滿〔自殺〕、謀殺、姦淫擄掠的人間悲劇……」

　　括號內的是關鍵詞語，讓讀者隨時跳到別的短篇故事。這樣，文集像遊戲書（Gamebook），起承轉合隨讀者的意識有所不同。讀者某程度上參與編排故事，影響故事的發展，使故事帶有幾分意識流的味道。《新世紀福音戰士》裡有一句話：「上帝在他的天堂，願所有權利歸於世人。」如果建成這樣一個文集，也可以說：「作者在他的天國，願所有權利歸於讀者。」

　　當然，若要建成這個文本，要面對不少技術和概念問題，例如：

　　一．文學創作是個體表達自我的活動，若參與的人太多，人多口雜，或難以彰顯特色，統一行文風格。所以參與的人不可太多，對文學的看法最好是大同小異：若魯迅配上梁實秋，或是芥川龍之介搭檔谷崎潤一郎，想必會火星撞地球。

　　二．因為故事發展視乎讀者選擇，起承轉合難以做得順暢滑溜，角色形象也難以發揮。使用人稱代名詞，避免為角色命名，或有助故事過渡，但同時不能以人名塑造角色性格……

　　若有如此時間心力，終有一天我也希望試試看。但我好逸惡勞，虎頭蛇尾，此等劣根性怎樣改也改不了，究竟「終有一天」是指哪一天，我自己也說不準。

椅子

2008-04-10T03:51:00.030+08:00

今天黃昏暖和，但晚風難得沒夾雜沆瀣，格外爽快，沒有暮春格調。你拉了椅子，靠著陽台的落地玻璃窗坐下。落日灑在臉頰、髮鬢、還有白色的無袖連身裙。房間一切沒有改變：桌子、軟床、陽台的油菜花、我們知道的秘密、我們各自的秘密。一切依舊熟悉。這是我倆的世界。

　　你開了口－－每一次也是你打開話題匣子－－說：「你還是不要喝咖啡了。喝水吧。」

　　說罷，指著我身旁的盤子。銀白圓盤上，有水壺和幾個小水杯，是我們在跳蚤市場撿回來的－－代價是二十塊錢，以及一個小時討價還價，成交後，你還擠出勝利的微笑，彷彿中了彩票。

　　我像小孩一樣鬧別扭，說每次來到，也喝你泡的咖啡。

　　你嬌嗔地說：「結果你每次回家後，哭喪似的鬧胃痛，一整晚睡不著。我不許你喝。」

　　你語調柔和，但眼神堅決，看來這杯咖啡是沒指望了。我看著陽台的油菜花，花瓣是飽滿的黃，還沾上點點太陽餘暉。那是我送她的生日禮物。我指著油菜花說，你還沒給我回禮呢。

　　你笑著說：「你不是想討咖啡喝吧。」

　　我作賊心虛地搖了搖頭。

　　「死心吧，我說不許就不許。別像個小孩子。這也是為你好。再說，那油菜花澆水太多了，好端端的給你弄得死翹翹，我費盡心思才搶救過來。你還好意思邀功？下次還是送別的來好了。」

　　我拿起結他，看著你。你雖然背光，但輪廓仍然細緻鮮明。這時我像路邊賣藝人乞錢一般，但我討的是一杯咖啡，你泡的咖啡。人總是這樣，愈是得不到的，心裡愈來愈想得到，例如你泡的咖啡；反而唾手可得的，往往不屑一顧，包括自動販賣機的罐裝咖啡。

　　我絕望地嘟嚷，作最後反抗。

　　你看穿了我的心意，別個頭，拉開抽屜，摸出一兩枚唱片，然後開啟音響的電源。我每次負隅頑抗時，你也會播放史美他納的《祖國》交響詩或是拉斐爾的《波利路》。我一聽音樂便會住口，特別是喜歡的音樂。這天是《波利路》。卡拉揚的版本。一首好作品只消有一個動聽的主題，即使再三重複，也百聽不厭；一趟好人生只消有一個動人的故事，哪管故事有多陳舊，甚至延綿於無數的明天，也教人甘之如飴。

　　你再次坐下，陪我一起聽卡拉揚的《波利路》。這時春風溫柔地吹過，翻起一陣櫻花，如雪飄散，暗地裡數算著我倆的回憶。這時，你確是看著我看櫻花，然後慢慢轉身，欣賞窗外景致。

　　我知道，你看著窗外，從玻璃窗的倒影偷看我。你笑著問道：「你的眼睛為什麼是藍的？」

　　我聽著《波利路》，隨口便說，這是遺傳－－我媽的眼睛是藍的。上次你也見過她。

　　「為什麼你媽媽的眼睛是藍的……」

　　也許是因為我外婆的眼睛是藍的吧－－我只看過外婆的黑白照片，說不準。

　　「為什麼……你媽媽的……媽媽的眼睛是藍的……」

　　你確是一字一句的吐出來，不徐不疾，嘴角的微笑壓不住，在臉上露出酒窩。你老是趁我聽音樂時施以精神突襲，殺我一個措手不及。你的確回個頭來，等待我的回應。我有氣沒勁地說，這可是沒完沒了嘛。

　　謝謝柏林愛樂的長號手。我們鳴金收兵，了結遺傳因子的追逐，繼續聽音樂。

　　此時，一隻貓一躍而即，蹲在陽台的石欄。那是黑色的短毛貓。漆黑的身影實在地通報不祥徵兆，還順道捎來一抹深沉，天色隨之響應，減退一分明快的杏黃，替上一層紅藍斑駁的淡紫。你確是看著黑貓出神，過了一會，似是若有所思的問道：「你啊……還記得那天嗎……」

　　我只顧聽著《波利路》，只虛應一聲，沒意會你的話。

　　「我們走到便利店附近……在交叉點看到一隻貓……說不下去了……真是把我嚇個半死……」

　　聽罷，我才弄清楚是哪天的事。那天我倆經過附近的交叉點，去便利店買有的沒的，在路上發現一隻死貓，兩眼凸出，嘴巴張開，肝腦塗地，自是一副痛苦的死相。你一看到那死貓，便抓住我手臂，目瞪口呆地顫抖。後來還告訴我，為了這件事夢魘了好幾個晚上－－想起來，那隻死貓好像是黑貓。

　　你淡淡然地問：「那貓……究竟在想什麼……」

　　窗外的貓呼應似的轉個頭，雙眼還發出陰森的磷光。

　　樂曲結束了。我說，生有時，死有時，樂曲也有結束的時候。人死了什麼也沒有，何況是動物？也許那隻貓根本不會思考，最少臨死時沒有力氣左思右想吧。

　　你住口不言，以沉默代替回話。

　　我見你一臉失落，想起上次無聊時，隨手翻著《新紀元科學期刊》，看到關於靈魂的文章，便似是疑非的依書直說：靈魂是人的思念，既然貓也有腦袋，沒理由沒有魂魄；而幽靈的棲息範圍、外貌長相乃至內心思想，全憑生者的心思左右。所以，只要你想到那隻貓，那隻貓便會思考。

　　你笑我言不對題，胡說迷信的話扯淡。你確是笑得勉強，神情疲憊，雖然輪廓漸漸朦朧，不再明晰，但雙眼隱約含住了淚。此時，窗外減退了淺紅，加深了絳紫，天色頓時深沉起來。

　　我看你鬱鬱不歡的樣子，心裡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管沖淡沉重的空氣，便說要為你唱歌。我熬了幾個夜晚，寫了這歌，打算當作生日禮物。雖然你的生日還沒到，但我還是拿起結他，撥一下弦，閉上雙眼，感覺你的視線……

　　也許你是哭得太累
　　也許你應睡一睡
　　對，你要睡一睡
　　你的愁容教我心碎
　　且把悲傷交給我
　　願你笑著入睡，我的寶貝

　　也許你是哭得太累
　　也許你應睡一睡
　　對，你要睡一睡
　　願一切憂慮離你而去
　　且把痛苦留給我
　　你永在我心裡
　　讓我倆在夢中相會，我的寶貝……

　　曲終，他徐徐張開眼睛，除了眼前兩眶淚水，什麼也沒有：油菜花沒了，《波利路》沒了，杯盤沒了，結他也沒了。只餘下一張椅子，空空的擱在玻璃窗前。窗外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是一重陰森溼悶的藍靛，絕望得讓人窒息。石欄上的黑貓站起來，打了一個呵欠，一躍而下，旋即消失於黑暗之中……

（未完待續？）

歪理數則

2008-04-09T02:59:00.017+08:00

讀王安石《傷仲永》

　　從前唸書時，只會一股腦兒的死背硬啃，但現在覺得有點可疑：

　　一．誰能保證「街談巷語，道聽塗說」沒有言過其實？方仲永的評價始於「傳一秀才觀之」，反應有多快才能算是「指物作詩立就」？是否像曹植一樣七步成詩？沒人說得準。王安石評價他「不能稱前時之聞」，是以秀才的評價為準？還是以邑人加鹽添醋的傳聞為據？甚至後來所謂「泯然眾人矣」，只是王安石「到舅家問曰」，舅家又是以什麼準則指他「泯然眾人」？天曉得。

　　二．究竟是誰扼殺了方仲永？是「日扳仲永環謁於邑人，不使學」的父親？是「稍稍賓客其父」的邑人？「受於人者不至」的世道？是見死不救的王安石？還是方仲永自己－－正如費茲哲羅說自己是自己才華的「不稱職的監護人」，也正如太宰治在《炎天汗談》所言：

　　「所謂修行並非成為天才的方法，而是維持少年稟賦的必要法門。能夠沒有退步，箇中要花一番努力。藝術家能夠一直保持一定水準，是相當了不起的。大抵人是與時並退的，說什麼年老了，藝術造詣自然會高，全屬一派胡言。若不加倍努力修行，任你天資再高也會墮落，一墮落就完蛋了。」

　　從前常常以方仲永自況，自以為淪落凡間，有虎落平陽之歎。後來讀錢鍾書的《圍城》，才發現自己姓方，但名字不是方仲永，而是方鴻漸。

讀錢鍾書《靈感》

　　錢鍾書執筆時，羅蘭．巴特還未發表《作者之死》。若錢鍾書下筆時，看了巴特的論文，故事想必改頭換面。

　　作者塑造了角色的輪廓，靈魂倒是由讀者賦與。

　　君不見比較文學理論及性別研究等學科大行其道嗎？感謝巴特的警句，不但將文學批評推向新的顛峰，更為一眾文人創造新的職業－－殯儀。且看當下的文學研究：什麼「從性別研究看兩性角色的不確定性」、「論述的公共空間與權力的角力」，現代讀者想像力本來貧乏，看了這些批評，臉色更慘白，再看文學作品，角色的血氣自然好不到哪裡去。讀者死翹翹，角色一命嗚呼，正是一書兩命，但作者－－嗯，原著的作者－－沒幫上什麼忙，也沒幫上什麼倒忙，就像了無干係的路人甲。

　　雖說「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然而，若要越俎代庖，不用祈求人力回天，只要學習費茲哲羅－－不，不單要見賢思齊，還要比他更徹底。作品推出前不斷修改，付梓後再推出「修訂本」，然後是「終定本」、「終極終定本」……就像為作者還魂續命，使他在批評家和讀者之間平添一點關係。這樣，各家造紙廠定必對諸位作者感恩戴德。

讀《莊子．養生主》

　　或曰：「學海無涯，惟勤是岸。」這不過是老師說教的陳腔濫調。即使說「回頭是岸」也不盡然。如莊子所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若學問汪洋無涯，自然沒有盡頭，任你如何努力，也找不到救贖；即使回頭四顧，也看不到彼岸……

景：在水中央，時間不限
人物：人－－少年十五二十時；神－－俯首甘為孺子牛

人：（划水，勉強抬頭）神啊！我很累啊！
神：（積極地）努力吧！只有奮鬥才會看到盡頭！
人：（有氣沒力）究竟我要游到什麼時候才可以停下來？
神：（激動地）努力吧！只要一息尚存，也不可放棄！不消一會就會靠岸。
人：（沉默，動作開始減慢）
神：（著急）啊！同學！看！你的後面！
人：（驀然回首，發現黑影趨近，原來是《老人與海》的大魚）
神：（高聲）游吧！拼命地游吧！只要努力才能活下來！
人：（絕望地）神啊！我真的支持不住了！（稍作停頓）我還有沒有其他選擇？
神：（一抹冷笑）不是沒有。
人：（絕望地希望）什麼？
神：（低沉）要麼沉到海底，缺氧而死；要麼被大魚咬噬，失血而亡。
人：（希望地絕望，繼而化作沉默）
　
　　〔人兩腳一伸，昏迷不醒，身體沉到海中。大魚的黑影往海底消失，頃刻間，海面浮起一抹淡紅。〕

讀《孟子．告子上》

　　孟子說：「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人天生下流，不分男女，正如水無不下流。孟子所言更像《聖經》口吻，「看這是好的」。而荀子說：「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

　　看來，孟荀兩子的見解並非南轅北轍－－兩子皆認為人性下流，但荀子主張禁欲，孟子主張順從天性……且慢。為何孟子看起來那麼像莊子？哎呀，中國人看起來差不多啦，何況是兩個死男人！

耶穌愛上瑪莉亞

2008-04-09T02:39:00.000+08:00

（譯自芥川龍之介《朱利亞諾．吉助》）

一

　　朱利亞諾．吉助生於肥前國彼杵郡浦上村，他父母早亡，故自小就在當地的乙名三郎治家當小廝。但他天生魯鈍，一直被朋輩看作笑柄，不得不當牛馬一樣的賤役。

　　吉助十八、九歲時，愛上三郎治的獨生女阿兼。阿兼對這小廝的愛慕當然不屑一顧。不僅如此，其他壞心腸的下人看穿了，對他愈加嘲弄。雖然吉助愚鈍，但鬱悶之情難堪，一天晚上，他從熟悉的三郎治家私下出走。

　　三年間，吉助消聲匿跡，沒有人知道他的音信。

　　後來，他外貌彷彿乞丐，重返浦上村，一如以往為三治郎當奴僕。自此他不再為意其他下人的蔑視，只管辛勤地盡忠職守。尤其是對著阿兼時，比狗更忠心。此時阿兼已招了夫婿，兩人感情羡煞旁人。

　　一、兩年光陰平安無事地過去，但期間下人察覺到吉助的舉動可疑。他們出於好奇，開始對他仔細監視。果然發現吉助早晚在額頭劃上十字，向天祈禱。他們立刻稟報三郎治。三郎治唯恐後患無窮，立刻將他引渡至浦上村的代官所。

　　他被捕快包圍，押往長崎的監牢時，仍然處之泰然。不，根據傳說，當時蠢材吉助的臉上，充滿不可思議的威嚴，好比天光普照。

二

　　吉助被帶到奉行前，坦白承認自己信奉切支丹宗門。接著，他和奉行之間展開如斯對話。

　　奉行：「汝祀何神？」
　　吉助：「伯利國少主耶穌．基督殿下，還有鄰國千金瑪莉亞小姐。」
　　奉行：「他倆相貌如何？」
　　吉助：「小人夢中所見，耶穌．基督殿下身穿寬袖紫袍，年輕貌美。瑪莉亞小姐則身穿金銀刺繡外褂。」
　　奉行：「他倆何故成為神祇？」
　　吉助：「耶穌．基督殿下對瑪莉亞小姐思念成疾，最終與世長辭。故願成為神祇，拯救同樣為情所困之人。」
　　奉行：「他經何方人等曉以教義？」
　　吉助：「小人三年間走遍各地，途經某地海邊，一名陌生的紅毛人向我傳教。」
　　奉行：「傳教時施以何等儀式？」
　　吉助：「領受聖水後，獲賜名朱利亞諾。」
　　奉行：「其後該名紅毛人前往何方？」
　　吉助：「此事殊不尋常。他腳踏怒濤，消聲匿跡。」
　　奉行：「事到如今，若打誑言，可是罪加一等。」
　　吉助：「小人句句屬實，絕無半點虛言。」

　　奉行對吉助的話感到不可思議。那與至今調查切支丹門徒所得截然不同。可是，無論奉行審問多少遍，吉助仍沒有推翻之前所言。

三

　　結果，一如天下律法，朱利亞諾．吉助被判處磔刑。

　　當天，他不僅遭遊街示眾，更被帶到聖．孟他尼之下的刑場，慘無人道地綁在磔柱上。

　　磔柱屹立於四周的竹欄柵中，畫出一個高聳的十字。他仰望天空，不住高聲頌經，即使賤民以槍刺他，亦毫無懼色。他頌經祈禱時，頭上天空湧出一團密雲，刑場隨即下著滂沱大雨。待雨過天晴，朱利亞諾．吉助已在磔柱氣絕而亡，但群眾在竹欄柵外，覺得他頌經的聲音彷彿還在空中蕩漾。

　　那是古樸的經文：「伯利國少主殿下，如今在哪裡，請賜我讚頌。」

　　他的屍體卸下時，散發美妙的芬芳，賤民無不感到驚訝。他們往吉助口中一看，發現一朵白色的百合不可思議地綻放。

　　朱利亞諾．吉助一生散見於《長崎著聞集》、《公教遺事》及《瓊浦把燭談》等著作。芸芸日本殉教者中，我最愛這個神聖的愚人。

風沙

2008-04-07T02:11:00.007+08:00

世界是空中樓閣，我們是塔裡沙塵。在戀愛的撒哈拉，風是聚首與別離的命運，風切變是腳踏實地的婚姻。

　　熱風吹拂，捲起千堆沙，像霧，又像紗。我倆隨風翻騰，分開，再遇，然後各自飄落，一個向南，一個向北。只盼風繼續吹，由昨天吹向明天，直至無數的明天，好讓我倆牽上紅線……

　　但這該死的清晨，一點兒風也沒有。

我與你與我

2008-04-06T03:21:00.005+08:00

（譯自芥川龍之介《闇中問答》）

一

某聲音（下稱某）：你這個人與我心目中的完全不同。
我：這不是我的責任。
某：但你也有助促成這個誤會。
我：我一次也沒有幫忙。
某：你性愛風流韻事－－或是附庸風雅。
我：我喜愛風流。
某：你喜歡什麼？風雅？還是一個女子？
我：我兩者皆愛。
某：（冷笑）看來你覺得毫無矛盾。
我：誰會覺得矛盾？一個人愛上一個女子，也許不會喜歡古瀨戶茶碗，但這不過是因為對古瀨戶茶碗沒有愛意。
某：雅士必須從中有所取捨。
我：無奈我天生欲望比雅士的多。然而，也許終有一天會寧取古瀨戶茶碗，也不要一個女子。
某：那麼你不徹底。
我：若這稱得上是不徹底，患感冒還去冷水摩擦的人比誰更徹底吧。
某：別逞強了。你內心懦弱。剛才那番話無非是反駁社會的非議吧。
我：我當然有此打算，試想想，若不作出反駁，最終只會遭到抹殺。
某：你真是厚顏無恥。
我：我一點也不厚顏，即使是瑣碎之事，也教我心如履薄冰。
某：你打算成為強者吧？
我：當然我是強者之一，但我不是最強的人。若我是最強的人，就能夠像那個歌德一樣，輕易成為偶像吧。
某：歌德的戀愛純潔無垢。
我：那是一派胡言，是文藝史學家的謊言。歌德剛好在三十五歲時逃往意大利，對，只能稱之為逃亡。除了他，只有舒泰恩夫人知道那秘密。
某：你無非為自己辯護，世上容易之事，莫過於為自己辯護。
我：為自己辯護毫不容易，若真是如此簡單，理應沒有律師這一職業。
某：詭辯的無恥之徒，任誰也不會理睬你。
我：我還有碧水綠樹教我心存感激，還有東西方藏書三百本以上。
某：但你永遠失去讀者。
我：我將來會有的讀者。
某：未來的讀者給你溫飽嗎？
我：連當今讀者也不會給我溫飽。我最高的稿費不過是每頁十日圓。
某：但你有資產吧。
我：我的資產只有本所的立錐之地。我每月收入再多也不足三百日圓。
某：但你有家，還有近代文藝讀本的……
我：家的棟樑對我太沉重了。近代文藝讀本的版稅無論何時也可給你用，反正只收到四、五百日圓。
某：但你是那讀本的編輯，光是這點足以教你無地自容。
我：何事教我羞愧？
某：你加入教育家的行列。
我：胡說八道，只是教育家加入我們的行列，我只是重新取回那份工作。
某：你這樣還算是夏目先生的弟子嗎？
我：我當然是夏目先生的弟子。你也許熟悉愛好文學的漱石先生，但你不知道夏目先生其實是如瘋似癲的天才吧。
某：你沒有思想，只是偶爾有充斥矛盾的思想。
我：那是我進步的證據。呆子永遠以為太陽大小不及洗臉盆。
某：你的傲慢會殺死你。
我：有時我會這樣想－－也許我這種人不會在家裡善終。
某：看來你不怕死吧？嗄？
我：我怕死，但死亡並非如此困難。我曾自縊兩、三次。但辛苦了二十秒左右，便開始感覺暢快。若有事比死亡更不快，不論任何時候，我也毫不猶豫的去死。
某：但你為何還沒死？不論在何人眼中，你也是法律上的罪人吧？
我：我也明白，就像魏爾倫一樣，像華格納一樣，或是像偉大的斯特林堡一樣。
某：但你不贖罪。
我：不，我贖罪，沒有贖罪方法及得上痛苦。
某：你真是無可救藥的惡人。
我：不，我反而是善人，若我是惡人，便不會如此痛苦，還會利用戀愛，從女子身上搾取金錢。
某：也許你是呆子。
我：對，也許我是呆子。那《痴人的懺悔》之類的著作，作者痴得與我不相伯仲。
某：而且你不諳世故。
我：若說洞達世情為最上乘，實業家便是最高等的吧。
某：你蔑視戀愛，但如今看來，你畢竟是戀愛至上主義者。
我：不，我直到今天也不是戀愛至上主義者，我是詩人，是藝術家。
某：但你不是為戀愛拋棄父母妻子嗎？
我：胡扯，我只是為了自己拋棄父母妻子。
某：那麼你自我中心。
我：我並非自我中心，但我希望成為自我中心的人。
某：不幸地，你被現代自我崇拜荼毒。
我：我這樣才算是現代人。
某：現代人不過是古人。
我：古人曾經是現代人。
某：你不憐憫你的妻子嗎？
我：誰能不憐憫？拿高更的信讀讀看。
某：你到底還是認同自己的所作所為吧。
我：若我認同到底，便不會回答你的問題。
某：那麼，你還是不認同吧？
我：我只是死了心。
某：那麼你的責任怎麼算？
我：四分一是我的遺傳，四分一是我的際遇，四分一是我的偶然－－我的責任只有四分一。
某：你這個賤人！
我：誰也像我這麼下賤吧。
某：那麼你是惡魔主義者。
我：我不是惡魔主義者，我更常常鄙夷安全區的惡魔主義者。
某：（一時無語）總之你在受苦，只要承認就行。
我：不，別輕易誇獎我。也許我對受苦感到自豪。不僅如此，「有得必怕失」絕非強者所為吧。
某：你也許正直耿介，也許滑稽詼諧。
我：我也以為自己是二者之一。
某：你相信自己是理想主義者。
我：我是這種程度的理想主義者。
某：你也許會殞滅。
我：但造我者會造出第二個我吧。
某：你喜歡受苦便受苦吧，我要與你道別了。
我：且慢。離開前請告訴我。你一直問個不停，但我看不見你－－你究竟是誰？
某：我嗎？我是天使，在世界的黎明與雅各角力。

二

某：你的勇氣令人欽佩。
我：不，我沒有勇氣。若我有勇氣，便不會撲向獅子口中，而是靜待獅子吃我吧。
某：但你的所為有人情味。
我：本來最有人情味的事，就是最具獸性的事。
某：你做的並非壞事。你不過是因為現代社會制度受苦。
我：假使社會制度改變，我的行為定必為一些人帶來不幸。
某：但你沒有自殺。總之你擁有力量。
我：我屢次嘗試自殺，特別是為了死得自然一點，每天吃十隻蒼蠅。將蒼蠅撕碎後吞下去算不上是什麼。只是覺得加以咀嚼有點骯髒。
某：但你因此成為偉人。
我：我並不渴求什麼偉大。我只渴望平靜。拿華格納的信讀讀看。信中說，只要有足夠金錢，與愛妻及兩三名子女無憂無慮的生活，即使不創作什麼偉大的藝術，也心滿意足。華格納尚且如此。那剛愎自用的華格納尚且如此。
某：總而言之，你在受苦。你不是沒良心的人。
我：我沒有良心，我只有神經。
某：你的家庭生活很不幸。
我：但妻子一直對我貞忠不渝。
某：你的悲劇是理智比他人頑強。
我：胡說。我的喜劇是凡間智慧比他人貧弱。
某：但你心地正直。你於東窗事發前，向愛人的丈夫道出一切。
我：那也是胡扯。我沒有告白，直到情不自禁。
某：你是詩人，是藝術家。你的一切也會受到寬恕。
我：我是詩人，是藝術家，但我也是社會一分子，我背負十字架，絕非不可思議。即使如此，我的十字架太輕吧。
某：你忘記你的自我。尊重你的個性，蔑視庸俗的民眾吧。
我：用不著你提醒，我也會尊重我的個性，但我不會蔑視民眾。我曾如是說－－「即使玉碎，瓦仍無缺。」莎士比亞、歌德以至近松門左衛門終會灰飛煙滅吧，但胞孕他們的母胎－－偉大的民眾卻不會滅亡。即使藝術的形式千變萬化，定必從那裡應運而生吧。
某：你的創作獨一無二。
我：不，那決非獨特。首先，誰人能夠獨一無二？即使古今天才之作，其原本皆俯拾皆是，何況我往往剽竊。
某：但你教導別人。
我：我的教導只有做不到的東西，若是我能力所及，教導別人前就會身體力行吧。
某：堅信自己是超人吧。
我：不，我不是超人。我們並非超人。只有查拉圖斯特是超人。而且查拉圖斯特如何死去，連尼采自己也不知道。
某：連你也害怕社會嗎？
我：誰不怕社會？
某：看看下獄三年的王爾德吧。他說：「隨意自殺無異於向社會屈服。」
我：王爾德身陷囹圄時，多次企圖自殺。而他沒有自殺，只因不得其法。
某：你給我盡情蹂躪善惡吧。
我：我愈來愈想當好人。
某：你太單純了。
我：不，我太複雜了。
某：儘管放心吧，你的讀者源源不絕。
我：那是版權屆滿以後的事。
某：你為愛受苦。
我：為了愛？別說文藝青年的馬屁話。我只是情事失意。
某：任誰也輕易為情事失意。
我：那無異說人容易恣縱於金錢之欲。
某：你背負人生的十字架。
我：那不值得炫耀。殺害情婦的人和夾帶私逃的犯人也背負人生的十字架。
某：人生並非如此黑暗。
我：我明白，除了「被精選的少數」，任誰的一生也是一片黑暗，而且所謂「被精選的少數」只是呆子和惡人的別名。
某：你喜歡受苦便受苦吧，難得人家來安慰你，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你是狗。你這魔鬼從前潛入浮士德家時，曾化身為狗。

三

某：你在做什麼？
我：我在寫東西。
某：你為何寫東西？
我：只因為不得不寫。
某：那麼寫吧，寫到死為止。
我：當然－－第一，我別無選擇。
某：你意外地冷靜。
我：不，我一點也不沉著。若你認識我，定能了解我的痛苦吧。
某：你的微笑往哪裡去？
我：還給天上諸神了。要以微笑過日子，首先要能夠心平氣和，其次要有錢，第三是神經要比我的堅強。
某：但你輕鬆了吧。
我：嗯，我輕鬆了，但赤裸裸的肩膀要背負一生的重擔。
某：那麼你只好我行我素地生存，或是我行我素地……
我：對，我行我素地死亡。
某：你也許會煥然一新，與往常的截然不同。
我：我永遠是我自己，只是表皮改變，像蛇蛻皮一樣。
某：凡事你也一清二楚。
我：不，我不清楚。我只意識到靈魂的一部分。我意識不到的部分－－靈魂的非洲大陸廣闊無垠。我對此感到恐懼。光明之中，沒有怪物棲身，但茫無邊際的黑暗裡，還有東西在沉睡。
某：你也是我的兒子。
我：你吻了我，你究竟是誰？不，我認得你。
某：那麼我是誰？
我：你奪去我的平和，打破我的快樂主義（Epicureanism），我的－－不，不只是我，還使人失去中國先哲的中庸精神。為你犧牲的人隨處可見。不管是在文學史上，還是在新聞報道上。
某：你如何稱呼我？
我：我－－我不知道如何稱呼你。但借用他人的話，你是超越我們的力量。支配我們的Daimôn。
某：你祝福自己吧。我不是隨便去跟別人說話。
我：不，我對你處處提防，比別人為甚。你所到之處永無平靜。而且你像X光一樣滲透萬物。
某：那麼你今後也不要大意。
我：不消說，我以後不會大意。但我執筆之時……
某：你是叫我在你執筆時來吧。
我：誰叫你來！我只是一個渺小的作家，且希望成為渺小的作家。只有這樣我才能得到平和。但我執筆之時，或會成為你的俘虜。
某：那麼你時刻留神啊。也許我會將你的話附諸實行。告辭了。終有一天再來見你。
我：（剩下一人）芥川龍之介！芥川龍之介，好好地扎根吧。你是隨風搖晃的蘆葦。天有不測之風雲。只能好好的撐下去。這是為了你自己。同時是為了你的兒子。別自大。同時別自卑。現在開始，你要重新振作。

雜貨店

2008-03-23T04:37:00.004+08:00

（譯自芥川龍之介《呀吧吧吧吧》）

　　保吉很久已前便認識這店舖的主人。

　　很久以前－－也許是去那海軍學校上班當天。他偶然進了這店舖買東西。店舖有細小的櫥窗，櫥窗內有三笠號軍艦模型，模型上升起了大將旗。模型四周排列著柑香酒瓶、可可粉罐和葡萄乾的箱子，店舖外掛著招牌，紅色的油漆已經脫落，但寫有「香煙」二字，當然這裡沒有不賣火柴的道理。他往店裡看，說道：「給我一盒火柴。」店面有一個高高的收銀台，台後站著一名年輕男人斜睨而視，像是百無聊賴的樣子。他一看保吉的臉，便豎起算盤，木無表情的回應一句：

　　「拿這個去，不巧火柴賣光了。」

　　那男子拿出最細小的火柴，那是隨煙草附送的款式。

　　「這不好意思，給我一包朝日牌香煙。」

　　「別在意，拿去吧。」

　　「不，給我一包朝日。」

　　「拿去吧，不嫌棄就好－－犯不著買沒用的東西。」

　　那男人的話盡是親切之情，但不論是聲音還是神情無不冷淡至極。要率直地收下，總有所顧忌，然而就此奪門而出，又於心不忍。保吉無可奈何，在收銀台上放下一枚一錢銅幣。

　　「那種火柴給我兩盒。」

　　「兩盒也好，三盒也罷，只管拿去，但我是不會收錢。」

　　此時，門口掛著的金線梳打水海報後，一個小廝探頭而出。這小廝神色茫然，臉上盡是暗瘡。

　　「先生，這裡有火柴。」

　　保吉心裡奏著凱歌，買下了一大盒火柴，價錢當然是一錢，但他從沒如此感受到火柴之美，尤其是那浪上帆船商標，就算是以額緣裱起也不為過。他把火柴妥當的放到褲袋裡頭，洋洋自得的離開店舖……

　　往後半年左右，保吉來往學校時，偶爾會去這店舖買東西。如今即使閉起雙眼，仍能清清楚楚的記得這家店舖。天井橫梁想必吊掛鐮倉火腿。牆壁塗上灰泥，陽光映照窗花的有色玻璃時，泛起片片綠色。地下鋪了木板，還散滿煉奶廣告吧。正面的支柱上有時鐘，鐘下掛有大日曆。還有櫥窗的三笠號軍艦、金線梳打水海報、椅子、電話、單車、蘇格蘭威士忌、美國葡萄乾、馬尼拉雪茄、埃及紙煙、煙熏青魚和牛肉大和煮，無不歷歷在目。尤其高高的收銀台後那冷淡的老闆，簡直是慣而生厭。不，不只是看慣了，連他如何咳嗽，如何命令小廝，如何教客人頭疼；即使是買一罐可可粉，也說「與其買Fry，不如買這個吧，這是荷蘭的Droste」－－連老闆的一舉一動全都瞭然於胸。雖然不是懷事，但確實沈悶。保吉有時來到這店舖，便莫名其妙的以為自己當了教師很久。（一如前述，他當了教師不足一年！）

　　但變化是支配萬物的法則，這店舖也在所難免。初夏某天清晨，保吉進去這店舖買香煙。店裡還是和平常沒兩樣。連地板也如常撒了水，還有散落一地的煉奶廣告。但收銀台後沒了斜睨而視的老闆，只有一位女子坐著。她梳了西洋髮型，大概是十八、九歲吧。正面看過去，樣子像貓兒，像沒有雜毛的白貓，在陽光中一直瞇著眼。保吉感到意外，走到收銀台前。

　　「給我兩包朝日。」

　　「是的。」

　　那女子含羞答答的回話，但她端出的不是朝日，兩包香煙的包裝上，均有旭日旗圖案的三笠號剪影。保吉不自覺的將注意力由香煙轉向那女子的臉，同時想像她鼻下長了長長的貓鬚。

　　「朝日－－這不是朝日。」

　　「啊，你說得對－－真的對不起。」

　　那貓－－不，那女子臉紅了。這瞬間的感情變化彷如真真正正的少女。那可不是當代的千金小姐，她的氣質與五六年前絕跡的硯友社毫無二致。保吉一面找零錢，一面在想各式各樣的物事：《比肩》、燕尾布袋的包裹、燕子花、兩國、鏑木清方－－那女子當然探頭進去收銀台下，拼命尋找朝日牌香煙。

　　這時，那斜睨而視的老闆從裡面出來。他看了三笠一眼，好像明白了事件梗概。今天也一如以往的苦著臉，一伸手進收銀台，便抓出兩包朝日拿給保吉。但老闆的眼神彷彿露出一絲微笑。

　　「火柴呢？」

　　那女子雙眼不但像貓，其嫵媚也讓人驚豔。她沒有回話，只是點點頭，立刻（！）將一盒小火柴放在收銀台上。然後－－再羞滴滴的笑了笑。

　　「對不起。」

　　那女子道歉的原因並不盡是因為她拿不出朝日，只端出三笠。保吉打量了他們倆，會心微笑起來。

　　以後不管何時來到，那女子也是坐在收銀台後，但她不像初時那樣束著西洋髮型，而是整齊的梳結了圓髷，髷下還束了紅布帶。但她待客仍是莫名其妙的生疏。應對不可開交，弄錯商品，還不時臉紅起來－－怎樣看也不像是老闆娘。保吉漸漸對那女子起了親切之心，但這絕非墮入愛河，只是因為她不擅交際，感到輕鬆的情懷。

　　初秋悶熱的下午，保吉下課回家途中，進去這店舖買可可粉。那女子今天也是在收銀台後，看《講談俱樂部》或是什麼的。保吉問滿臉暗瘡的小廝有沒有Van Houten。

　　「現在只剩下這些。」

　　小廝端來了Fry。保吉環顧四周，發現一罐西洋修女商標的Droste，夾雜在罐裝水果之間。

　　「那邊不是還有一罐Droste嗎？」

　　小廝往那邊看了看，還是一臉茫然。

　　「嗯，那也是可可粉。」

　　「那就不是只有這些吧？」

　　「嗯……但是只有這些－－老闆娘，可可粉只有這些吧？」

　　保吉回頭看那女子。那女子稍微瞇上眼睛，臉上泛起美麗的翠綠，但那絕非不可思議，不過是下午陽光透過窗花的有色玻璃有以致之。她讓雜誌墊在手臂下，如常拖拖拉拉的回話。

　　「啊，我想只有那些。」

　　「其實，Fry可可粉中偶爾有蟲。」

　　保吉說起來一臉認真，但這並不意味他曾遇上有蟲的可可粉，只是因為他深信，只消如此開口，便能有效地確認店裡有沒有Van Houten。

　　「那蟲子挺大的，大小剛好如這尾指……」

　　那女子有點慌張，在收銀台上探身而出。

　　「那邊不是還有嗎？啊，還有後面的櫃子。」

　　「這邊盡是紅色那些。」

　　「那麼這邊呢？」

　　那女子一穿上木屐，便忐忑不安的往店裡四處搜索。發呆的小廝也不得不往罐頭之間看看。保吉點了煙，有如火上添油的邊想邊說。

　　「喝了有蟲的東西，小孩便會鬧肚痛。（他獨居於某避暑勝地的分租房間。）不，不只是小孩。內子也因此吃了一次苦頭。（當然他沒有妻子。）畢竟小心駛得萬年船……」

　　保吉無意之間住口。那女子一面往圍裙抹手，一面迷惘的看著他。

　　「我真的沒有見到……」

　　那女子眼神怯怯喬喬，嘴角露出生硬的微笑，鼻子淌著一滴滴的汗，盡是滑稽之相。保吉與女子四目交投時，突然感到有魔鬼依附。那女子是含羞草，只要給她一點刺激，必定呈現意料之中的反應。這刺激再簡單不過。凝望她的臉也好，或是以指尖輕碰她也行。那女子定能從這刺激領略保吉的暗示吧。當然，她如何處理這番暗示仍是未知之數。然而，如果有幸她沒有反感－－不，養貓固然不錯，但為了像貓的女子，要向魔鬼出賣靈魂，便要三思而行。保吉乘著吸入的香煙，將魔鬼一股腦兒的拋出去，魔鬼不虞有詐，翻了個筋斗，鑽進小廝的鼻孔吧。小廝脖子一縮，打了一個大噴嚏。

　　「那就沒法子，給我一罐Droste吧。」

　　保吉面露苦笑，往褲袋摸出零錢。

　　此後他偶爾與那女子如此討價還價，但他給魔惡依附的記憶中，除了幸福，什麼也沒有。不，他曾一度以為有天使降臨。

　　晚秋某天下午，保吉去買香煙，順道借電話。店前陽光映照，老闆一面踏著氣筒，一面修理單車。小廝今天好像也去了當跑腿。那女子如常在收錯台整理收據之類的東西。無論何時看起來，店舖這光景也算不上是壞，就像荷蘭的風俗畫，充滿恬靜的幸福。保吉在那女子後面拿起聽筒，想起珍藏的De Hooghe作品的照片版。

　　但電話好像不太容易接得上。不僅如此，接線生不知何故，重覆問了一兩遍「什麼號碼？」然後完全默不作聲。保吉撥了幾遍電話，但聽筒只傳來嘟嘟囔囔的聲音。事到如今，已不是回想De Hooghe的時候。保吉先從口袋拿出Spargo的《社會主義入門》。幸而電話附有一個箱子，蓋板傾斜，像閱書台一樣。他把書放在箱子上，眼睛追看書上的活字，雙手慢慢地、固執地撥電話。他有好幾種方法對付庸懶無賴的接線生，這是其中之一。接上銀座尾張町的自動電話時，還是不斷的撥電話，結果徹底看完一篇《佐橋甚五郎》。他已下定主義，今天沒找到接線生，誓不罷手。

　　二十分鐘左右後，他跟接線生大吵一頓後掛線，總算打完了電話。保吉往收銀台回首道謝，但那裡一個人也沒有。那女子去了門口和老闆聊天。老闆還在秋天的陽光下修理單車。保吉正想出去，但不禁止步。女子背著他，向老闆問道。

　　「老公，剛才有客人來找紫萁咖啡什麼的，世上有紫萁咖啡這東西嗎？」

　　「紫萁咖啡？」

　　老闆對夫人的聲音就像待客一樣冷淡。

　　「你聽錯吧，那是糙米咖啡吧。」

　　「糙米咖啡？啊，以糙米造的咖啡－－想起來真奇怪。菜販有賣紫萁吧？」

　　保吉眺望他倆的背影，同時感到天使降臨。天使飛舞於吊掛火腿的天井，不動聲色的向兩人施以祝福，但煙熏青魚的氣味不禁讓他蹙眉－－保吉突然想起忘記買煙熏青魚。青魚在他的鼻尖添上膚淺的殘骸。

　　「喂，我叫你啊，給我這尾青魚。」

　　那女子立刻回頭。這時正是她察覺到菜販有賣紫萁。那女子以為那番話給聽到了。她抬眼一看，像貓的臉龐頓時染上一片羞怯。一如前述，保吉偶爾看到那女子臉紅，但從未看過她像現在一樣紅透了臉。

　　「嗄，青魚？」

　　那女子輕聲反問。

　　「嗯，青魚。」

　　保吉只有這時才爽快回話。

　　大概過了兩個月吧，那確是翌年正月的事。不知何故，那女子突然消聲匿跡，不知去向。而且那並非三、五天的事。不管什麼時候去買東西，只見到店裡放置了舊暖爐，斜睨而視的老闆百無聊賴的獨坐。保吉總是略嫌不足，還對見不到女子的理由諸多忖想。但要他特地向冷漠的老闆問道「老闆娘在哪裡？」他又提不起興趣。再者，不論是老闆還是那害羞的女子，除了「給我什麼什麼」之外，連問候的說話也沒有。

　　寒冬蕭瑟的路上，偶爾隔一、兩天有暖和的陽光。但那女子還是沒有露面。店內老闆四周還是充滿荒涼的空氣。不知不覺間，保吉連那女子不在店裡這一事也漸漸忘記了……

　　二月底某天晚上，保吉終於完成了學校的英語演講。他沒有東西特別想買，但一面乘著微暖的南風，偶爾走過這店舖。店舖亮起了電燈，裡面的西洋酒瓶和罐頭排列得美輪美奐。這絕非不可思議。但他留神一看，發現店舖前面有一個女子，雙手抱著嬰兒說傻話。明亮的燈光從店裡傾照而出，保吉倏然發現那年輕母親的身分。

　　「呀吧吧吧吧吧吧，吧！」
　
　　那女子在店舖前來來往往，愉快地逗著嬰兒。她搖起嬰兒時，偶爾與保吉四目交投。保吉立刻想起那女子眼神遲疑的樣子，還有在黑夜中紅透的臉龐。但那女子神情端莊，眼睛靜靜的微笑，臉上沒泛起一絲嬌羞。不僅如此，過了這意外的一刻，她低頭一看懷中嬰兒，便恬不知羞的重覆著。

　　「呀吧吧吧吧吧吧，吧！」

　　保吉擱下那女子，不禁露齒而笑。她已不再是「那女子」，而是大膽的母親。這可怕的「母親」一旦為了子女，最終做盡古往今來的各種壞事。為了那女子，贈與一切祝福也好，這變化固然自不待言，但充滿少女氣息的夫人成了厚臉皮的母親卻有點……保吉一面走，一面茫然起舉頭望天，天空中，南風吹過，還有一輪春月，散發淡淡白光……

談情論愛

2008-03-19T14:39:00.007+08:00

二十四橋七十士
相逐爭鳴
你你我我　期期知其不可
卻辯證情愛真諦

春風一吹
紅了櫻唇　亮了青絲
西天抹上一片胭脂

佳人漫步橋邊
倚欄仰望
不知她心待明月
明月照何方

梧桐下　舊水坑
秦時朗月
雲霧中露出半點破綻

永遠不快的雙重生活

2008-03-17T04:23:00.017+08:00

一

　　孤獨令人不安，同時教人清清楚楚的看這個世界。從這一點看，與其說孤獨像咖啡，倒不如說是像阿波羅神廟的蛇，在卡珊德拉交歡時舔她的耳朵……

　　現在我好像明白芥川龍之介為何會感到「彷彿的不安」，還明白他何故以為「人世比地獄更地獄」。說起來，Facebook這玩意既有趣又可怕。雖然我有十數位「友人」，但芥川這分「彷彿的不安」仍在我心間揮之不去。我知道，即使「友人」數目有如道瓊斯工業平均指數，一切依舊，不會有任何改變。

　　看來我需要幾瓶「巴比妥」（Barbital）。

二

　　我與芥川的三大分別：

　　一．他結了婚，還有三個兒子；我沒有結婚，更沒有結婚的指望。
　　二．他是多產作家，著作等身；我不過是「杏加橙」作家，等身的只有欠單。
　　三．他從容赴死（其實不大從容）；我沒有勇氣，只好苟且偷生。

三

　　《永遠不快的雙重生活》是芥川其中一篇書信，內容如下：

中村：

　　那問題很大，難以簡單歸納，以下是我大概的想法。

　　本來，所謂藝術的內容，只是我們人類生活的全部面貌，故本義上沒有所謂「雙重生活」。

　　然而，若談及衍生的意義，就會引申不同的難題。譬如說生活藝術化，或是反過來說藝術生活化，也是由此而起吧。

　　你在信中提及藝術家的職業等問題，比上述問題更加顯淺。

　　所以，即使談及「於精神和物質兩方面，人的生活與藝術家的生活的關係」，若不以充分的論點界定各自的意義，只會使努力以赴的討論混淆不清。

　　一如前述，如今我無暇辯論這一題目。

　　不過，勉強而言，現在我以教授英語為業，雙重生活的不快由此而生，而且超越這種不快的完全是物質的問題，奈何於現代日本，暫時沒有解決之兆，我們只能平凡得永遠不快地繼續生存。

　　若不見棄，請以此加於諸家解答之中。以上。